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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3(1/2)

孝文第一次在全族老少面前露脸主持最隆重的祭奠仪式,战战兢兢地宣布了“发蜡”

的头一项仪程,鞭炮便在院子里爆响起来。

白嘉轩在一片屏声静息的肃穆气氛中走到方桌正面站定,从桌沿上拈起燃烧着的火纸卷成的黄色煤头,庄重地吹一口气,煤头上便冒起柔弱的黄色火焰。

他缓缓伸出手去点燃了注满清油的红色木蜡,照射得列祖列宗显考显妣的新立的神位烛光闪闪。

他在木蜡上点燃了三枝紫色粗香插入香炉,然后作揖磕头三叩首。

孝文看着父亲从祭坛上站起走到方桌一侧,一直没有抹掉脸颊上吊着的两行泪斑。

按照辈分长幼,族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上祭坛,点燃一枝紫香插入香炉,然后跪拜下去。

香炉里的香渐渐稠密起来。

最低一辈刚交十六刚获得叩拜祖宗资格的小族孙慌慌乱乱从祭坛上爬起来以后,孝文就站在祭坛上,手里拿着乡约底本面对众人领头朗诵起来。

白嘉轩端直如椽般站立在众人前头的方桌一侧,跟着儿子孝文的领读复诵着,把他的浑厚凝重的声音掺进众人的合诵声中。

孝文声音洪亮持重,仪态端庄,使人自然联想到曾经在这里肆无忌惮地进行过破坏的黑娃和他的弟兄们。

乡约的条文也使众人联系到在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祠堂里的气氛沉重而窒息。

鹿三终于承受不住心头的重负,从人群里碰碰撞撞挤过去,扑通一声在孝文旁边跪下来:“我造孽呀——”

痛哭三声就把脑袋在砖地上磕碰起来。

孝文停止领诵却不知该怎么办,瞧一眼父亲。

白嘉轩走过来,弯腰拉起鹿三:“三哥,没人怪罪你呀”

鹿三痛苦不堪地捶打着脑袋和胸脯,脸上和胸脯上满是鲜血,他在把脑袋撞击砖地时磕破了额头。

众人手忙脚乱地从香炉里捏起香灰揞到他额头的伤口上止住血,随之架扶着他回家去了。

孝文又瞅一眼父亲征询主意。

白嘉轩平和沉稳地说:“接着往下念。”

鹿三虽然痛苦却不特别难堪。

几乎无人不晓鹿三早在黑娃引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媳妇的时候,就断然把他撵出家门的事实,黑娃的所有作为不能怪罪鹿三;鹿三磕破额头真诚悔罪的行为也得到大家的理解和同情。

站在祠堂里的族人当中的鹿子霖,才是既痛苦不堪又尴尬不堪的角色。

按照辈分和地位,鹿子霖站在祭桌前头第一排居中,和领读乡约的孝文脸对脸站着。

鹿子霖动作有点僵硬地焚香叩拜之后仍然僵硬地站着,始终没有把眼睛盯到孝文脸上,而是盯住一个什么也不存在的虚幻处。

他的长睫毛覆盖着的深窝眼睛半眯着,谁也看不见他的眼珠儿。

他外表平静得有点木然的脸遮饰着内心完全溃毁的自信,惶恐难耐。

白鹿村所有站在祠堂正殿里和院子里的男人们,鹿子霖相信只有他才能完全准确地理解白嘉轩重修祠堂的真实用意,他太了解白嘉轩了,只有这个人能够做到拒不到戏楼下去观赏田福贤导演的猴耍,而关起门来修复乡约。

白嘉轩就是这样一种人。

他硬着头皮来到祠堂参加祭奠,从走出屋院就感到尴尬就开始眯起了深窝里的眼睛。

从去年腊月直到此时的漫长的大半年时月里,鹿子霖都过着一种无以诉说的苦涩的日子。

他的儿子鹿兆鹏把田福贤以及他在内的十个乡约推上白鹿村的戏楼,让金书手一项一项揭露征收地丁银内幕的时候,他觉得不是金书手不是黑娃而是儿子兆鹏正朝他脸上撒尿。

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岳维山和兆鹏握在一起举向空中的拳头;就是在那一瞬间,他在心里迸出一句话来:我现在才明白啥叫共产党了鹿子霖猛然挣开押着他的农协会员扑向戏楼角上的铡刀,吼了一声“你把老子也铡了”

就栽倒下去。

他又被人拉起来站到原位上,那阵子台下正吼喊着要拿田福贤当众开铡,兆鹏似乎与黑娃发生了争执。

他那天回家后当即辞退了长工刘谋儿。

他听说下一步农协要没收土地,又愈加懒得到田头去照料,一任包谷谷子棉花疯长。

他只是迫不得已才在午间歇晌时拉着牲畜到村子里的涝池去饮水,顺便再挑回两担水来。

老父鹿泰恒也说不出有力的安慰他的话,只管苦中嘲笑说:“啥叫羞了先人了这就叫羞了先人了把先人羞得在阴司龇牙哩”

田福贤回原以后,那些跟着黑娃闹农协整日价像过年过节一样兴高采烈的人,突然间像霜打的红苕蔓子一夜之间就变得黢黑蔫塌了;那些在黑娃和他的革命弟兄手下遭到灭顶之灾的人,突然间还阳了又像迎来了自己的六十大寿一般兴奋;唯有鹿子霖还陷入灭顶之灾的枯井里,就连田福贤的恩光也照不到他阴冷的心上。

田福贤回到原上的那天后晌,鹿子霖就跑到白鹿仓去面见上级,他在路上就想好了见到田总乡约的第一句话“你可回咱原上咧”

然后俩人交臂痛哭三声。

可是完全出乎鹿子霖的意料,田总乡约嘴角咂着卷烟只欠了欠身点了点头,仅仅是出于礼节地寒暄了两句就摆手指给他一个坐位,然后就转过头和其他先他到来的人说话去了,几乎再没有把他红润的脸膛转过来,鹿子霖的心里就开始潮起悔气。

两天后田福贤召开了各保障所乡约会议,十个乡约参加了九个独独没有通知他,他就完全证实了面见田福贤时的预感。

鹿子霖随后又听到田福贤邀白嘉轩出山上马当第一保障所乡约的事,他原先想再去和田福贤坐坐,随之也就默自取消了这个念头。

鹿子霖一头蹬脱了一头抹掉了——两只船都没踩住。

先是共产党儿子整了他,现在是国民党白鹿区分部再不要他当委员,连第一保障所乡约也当不成了。

鹿子霖灰心丧气甚至怨恨起田福贤。

在憋闷至极的夜晚只能到冷先生的药房里去泄一泄气儿。

别人看他的笑话,而老亲家不会。

冷先生总是诚心实意地催他执杯,劝他作退一步想。

冷先生说:“你一定要当那个乡约弄啥人家嘉轩叫当还不当哩你要是能掺三分嘉轩的性气就好了。”

鹿子霖解释说:“我一定要当那个乡约干毬哩要是原先甭叫我当,现在不当那不算个啥,先当了现时又不要我当,是对我起了疑心了,这就成了大事咧”

冷先生仍然冷冷地说:“哪怕他说你是共产党哩你是不是你心里还不清楚肚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

我说你要是能掺和三分嘉轩的性气也就是这意思。”

鹿子霖接受了冷先生的劝说在家只呆了三天,冷先生给他掺和的三分嘉轩的性气就跑光了。

田福贤在白鹿村戏楼上整治农协头子的大会之后,鹿子霖再也闭门静坐不住了,跑进白鹿仓找到过去的上司发泄起来:“田总乡约,你这样待我,兄弟我想不通。

兄弟跟你干了多年,你难道不清楚兄弟的秉性我家里出了个共产党,那不由我。

兆鹏把你推上戏楼,也没松饶我咯他把我当你的一伙整,你又把我当他的一伙怀疑,兄弟我而今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田福贤起初愣了半刻,随之就打断了鹿子霖的话:“兄弟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就敲明叫响,你家里出了那么大一个共产党,不要说把个白鹿原搅得天翻地覆,整个滋水县甚至全省都给他搅得鸡犬不宁你是他爸,你大概还不清楚,兆鹏是共产党的省委委员,还兼着省农协副部长,你是他爸,咋能不疑心你”

鹿子霖赌气地说:“他是啥我不管,我可是我。

我被众人当尻子笑了我没法活了你跟岳书记说干脆把我押了杀了,省得我一天人不人鬼不鬼地受洋罪……”

田福贤再次打断他的话:“兄弟你疯言浪语净胡说我为你的事跟岳书记说了不下八回我当面给岳书记拍胸口作保举荐你,说子霖跟我同堂念书一块共事,眼窝多深睫毛多长我都清楚,连一丝共产党的气儿也没得。

岳书记到底松了口,说再缓一步看看。

你心里不受活说气话我不计较,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你费了多少唾沫”

鹿子霖听了,竟然双手抱住脑袋哇的一声哭了:“我咋么也想不到活人活到这一步……”

鹿子霖站在祭桌前眯着眼消磨着时间,孝文领读的乡约条文没有一句能唤起他的兴趣,世事都成了啥样子了,还念这些老古董好比人害绞肠痧绞肠痧:中医指腹部剧痛不吐不泻的霍乱。要闭气了你可只记着喂红糖水但他又不能不参加。正当鹿子霖心不在焉站得难受的时候,一位民团团丁径直走进祠堂,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田总乡约请你。”

一个“请”

字就使鹿子霖虚空已极的心突兀地猛跳起来。

鹿子霖走进白鹿仓那间小聚会室,田福贤从首席上站起来伸出胳膊和他握手,当即郑重宣布:“鹿子霖同志继续就任本仓第一保障所乡约。”

在田福贤带头拍响的掌声中,鹿子霖深深地向田福贤鞠了一躬,又向另九位乡约鞠了一躬。

两个黑漆方桌上摆满了酒菜,鹿子霖有点局促地坐下来。

田福贤说:“今日这席面是贺老先生请诸位的。

我刚回到原上,贺老先生就要给卑职接风洗尘,我说咱们国民党遵奉党规不能开这吃请风之先例。

今天大局初定全赖得诸位乡约协力,又逢子霖兄弟复职喜事,我接受贺老先生的心意,借花献佛谢承诸位。”

贺耀祖捋一捋雪白的胡须站起来:“我活到这岁数已经够了,足够了。

黑娃跟贺老大要铡了我,我连眨眼都不眨。

我只有一件事搅在心里,让黑娃贺老大这一杆子死狗赖娃在咱原上吆五喝六掐红捏绿,我躺在地底下气也不顺,甭说活着的人了福贤回来了原上而今安宁了,我当下死了也闭上眼睛了”

鹿子霖站起来:“承蒙诸位关照,特别是田总乡约宽宏大量,明天受我一请。”

立即有几位乡约笑说:“即使天天吃请也轮不到你,一个月后许是轮上……”

田福贤打断说:“诸位好好吃好好喝听我说,原上大局已定,但还是不能放松。

各保障所要一个村子一个寨子齐过手,凡是参加农协的不管穷汉富户,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要叫他说个啥把弓上硬,把弦绷紧,把牙咬死,一个也不能松了饶了要叫他一个个都尝一回辣子辣。

如若有哪个还暗中活动或是死不改口,你把他送到我这儿来,我的这些团丁会把他教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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