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2/2)
岳维山解释说:“卑职绝对没有难为他的意思。
令尊是本县很称职的乡约,我很信赖他。
出于这一点,我才期望令兄把才能用到本县国民革命大业上来。”
鹿兆海说:“你有好心也得看看实际,兆鹏自闹农协跟家父闹翻早成了仇人冤家,原上谁人不知你要是还对他存有戒心,他就里外都不好活人了。”
岳维山优雅大度地摆摆头说:“我也知道这码事。
对令尊我向来信用不疑。”
鹿兆海说:“原上纷纷扬扬传说,家父要是交不出兆鹏,罢免乡约事小,还要押他当人质。”
岳维山轻松地笑笑:“谣言不可信。
当着二位的面我说一句,本人只要在滋水,令尊的乡约就没人能替代。
你回去可以给令尊说清楚,让他解除误会。”
鹿兆海虚张声势说:“我爸那人看去精明强干,实际上胆子小得很,屁大一点事就吓得天要塌下来一样。
我这几年耍枪子摔半吊子闯荡惯了,怎么也想不来他怎会越来越胆小。
我说我拿这‘九斤半’头给你仗胆你还害怕啥呢”
岳维山听着这些威胁性的话十分恼火,却不能不继续和颜悦色:“误会纯属误会。”
把握着鹿兆海说完了要说的话,并已达到示威目的的恰当火候,冉团长出来圆场子说:“岳书记把话说明了没有旁的用意,这就好了,我们也不打扰了。”
俩人便告辞出来,在灰败狭窄的县城街巷里转悠了半天,故意昂首挺胸在县府门口踯躅,根本不屑一顾站岗的县保安队兵丁……
鹿子霖听了兆海的学说,哈哈大笑,畅快地嘲笑岳维山:“哎呀,我只说岳维山在滋水县顶牛皮了,他一上白鹿原跺得家家户户窗门响,没料到他也犯怯,怯那把铁狗娃子嘛手枪我还当他谁也不怯哩”
鹿兆海鄙夷地说:“我说这人贱毛病多喀”
鹿子霖听从兆海的意愿继续在城里吃羊肉泡馍看秦腔戏,有意拖延回原上的时间以冷淡岳维山的谈话。
半月后,鹿子霖自己都可以摸到脸颊上增加了的肉块,才决定回去。
冉团长特意要派车把鹿子霖送上原。
鹿子霖说:“算了算了,咱摆那个阔抖那路威风做啥”
冉团长说:“这回就要摆摆阔气,抖抖威风,看地方上哪个狗毬猫屌东西还敢给你头上垒窝”
汽车一路开进白鹿镇,又开到白鹿仓门口,田福贤以为政府要员亲临本仓,急忙奔出院子迎接,没料到是鹿子霖父子和另一个军官。
他们按路上议妥的办法,由冉团长说话:“田总乡约,请多关照兆海家翁,军人也就在外安心赴死了。”
田福贤僵硬地连连笑着应着,礼让他们屋里坐,冉团长和鹿兆海登上汽车就走了。
鹿子霖开始了他一生中最洒脱的日子。
他对保障所的事,除了非自己亲自交涉不可的大事出面做一做,其余的事就一概交给桑书手去应酬:某某村某某人的某某事你就这样办,某某村谁谁谁的那件事你就照我说的那样弄。
他腾出身来到处去闲逛去喝酒。
镇子上各个店铺的掌柜全是他的朋友和酒仙,白天要是错过了喝酒的机会晚上一定去补上。
本保障所所辖属的各个村子以及更远些的村庄都有他的相好和朋友,他有时空荡着手一进门就吆喝:“老哥,快叫嫂子给咱取酒。”
有时候进门先把怀揣的酒瓶往桌子上一蹾,就爽快地叫起来:“弄俩菜吧弟妹。
万一啥菜都没有,就切一碟子萝卜丝儿。”
他常常喝得似醉非醉,一身轻松地回到屋里。
女人忍不住说:“我看你到城里走了一回,酒瘾越发大咧”
鹿子霖说:“你说对了我这回才把世事看开了,酒瘾也大了”
无论什么公务和家事都不再对他构成负累,也不影响他喝酒谝闲话的兴致。
只是每天回家进门瞅见兆鹏媳妇淡漠冰冷的模样,就不由得心里一沉,他可怜儿媳在家里守活寡的尴尬处境,但又莫可奈何,如果不是冷先生的女儿,而是任何旁人的女儿,他就会打发她趁早离开这个家庭,起码不致让做阿公的他也背上心理负担,面对亲家冷先生那张冷峻的脸孔,他也无颜说出这样的话。
他揣着一瓶酒走进冷先生的中医堂,懊恼地述说岳维山对他的戒忌,又得意地叙说在城里吃羊肉泡馍看秦腔戏的好光景,最后于微醉中借助酒兴吐出来心病:“先生哥啊兆鹏这狗日的把一家人把亲戚朋友都招祸带灾了我一个好端端的家庭全给他搅得稀汤寡水……”
他这样很有分寸绝不直接触及儿媳尴尬处境的慨叹,意在取得冷先生的谅解。
冷先生说:“英雄败在儿女手啊”
鹿子霖就要这句话,这样就可以不再因为儿女的婚事向冷先生赔情道歉,而继续保持友好往来。
鹿子霖的行为引起田福贤的警觉。
田福贤到县上开会,岳维山于会后单独找他谈话,询问鹿子霖究竟跟鹿兆鹏有没有暗中牵扯,而且严肃地盯着田福贤红光满面的脸说:“我相信你明白。
你可别给我弄个‘两面光’的家伙”
田福贤瞪着露仁眼肯定地答复:“没事。
鹿子霖这人我里外尽知,心眼不少,可胆量不大,还没有通匪的脏腑。”
岳维山鄙夷地说起鹿兆海借助团长来县上给他示威的事:“两个兵痞二毬货他们懂个屁,居然来要挟我。”
田福贤顺应着岳维山的鄙夷口气嘲弄说:“是人不是人的只要腰里别一把枪,全都认不得自个姓啥为老几了”
心里却顿然悟叹起来,怪道鹿子霖从城里回来浪浪逛逛,原来是仰仗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的二儿子的威风,未免有点太失分量了。
田福贤第二天找到白鹿镇保障所,一开口就毫无顾忌地讥刺鹿子霖:“你这一程子喝得美也日得欢。”
鹿子霖腾地红了脸,惊异地大声说:“啊呀老哥,你咋跟兄弟这样开口”
田福贤依然不动声色地说:“你到处喝酒,到处谝闲传,四周八方认干亲。
人说凡是你认下的干娃,其实都是你的种。”
鹿子霖愈加涨红了脸:“好些人把娃娃认到我膝下,是想避壮丁哩我这人心好面软抹不开,当个干大也费不着我的啥。
你甭听信那些污脏我的杂碎话”
田福贤说:“有没有那些事,只有你心里清清白白,我也不在乎;你精神大你去日,只是把保障所的正经公务耽误了,你可甭说我翻脸不认兄弟”
鹿子霖心虚气短地强撑起门面:“啥事也误不了,你放心。
我爱喝一口酒,这也不碍正经公务。”
田福贤这时说起鹿兆海给岳维山示威的事:“何心呢他是个吃粮的粮子,能在这里驻扎一辈子”
鹿子霖脸上的血骤然回落,后脊发凉,这是一句致命的厉害的话。
田福贤不说团长更不提鹿兆海的连长,而是把他们一律称为“吃粮的粮子”
;作为不过是为了吃粮的一个粮子儿子,当然不可能永生永世驻扎在城里,他也不可能永远到儿子那里去享受羊肉泡馍和秦腔:一旦儿子撤出城里,开拔到外地,还能再指望他腰里系上盒子,乘着汽车给老子撑腰仗胆吗而岳维山作为真正的地头蛇,却将继续盘踞在滋水县里。
鹿子霖看透世事之后的今天,才发觉自己眼光短浅。
于是,诚恳地对田福贤说:“年轻人不知深浅啊老兄你再见着岳书记时,给道歉一句,甭跟二杆子计较。”
田福贤却继而不松地对他实施挖心战术:“年轻人耍一回二杆子没关系,咱们有了年纪的人可得掌住稀稠不能轻狂……”
俩人正说到交紧处,白孝武找鹿子霖商议增补族谱的事来了……打发走白孝武,鹿子霖对田福贤摊开双手不屑地说:“白嘉轩这人,就会弄这些闲啦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