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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十 九 章2(2/2)

朱白氏还未答话,门帘忽然挑起,鹿兆鹏站在门口。

朱先生和朱白氏都惊愣一下:“你……兆鹏”

鹿兆鹏坐下来,直言不讳:“先生,我来给你说……”

朱先生很敏感:“你啥也甭说。

我下半夜就走了,你说啥事我也顾不了了,帮不上了。”

鹿兆鹏却扬起脸:“给我吃俩馍,我饿了。”

朱白氏取来馍和菜,又端着一壶酒:“你运气好兆鹏,正赶上喝一盅。”

鹿兆鹏三五口吃下一个软馍,对朱先生说:“先生你们甭去了”

“你只管吃馍吧”朱先生说。

“先生这不是我劝你,是我们党派我来劝你,出于对先生的敬重和爱护。”

“我还是我。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不沾这党那党。你们也甭干预我。”

鹿兆鹏听出朱先生的口气很硬,继续吃馍吃菜喝酒,以缓慢的口吻说:“先生,你的宣言委实是撼天动地。可也是件令人悲戚的事。蒋委员长有几百万武装精良的军队不打日本打内战,倒叫八个老先生……”

“倭寇杀到窝口了,还在窝里咬”朱先生嘲笑说,“是中国人,到窝子外头去咬,谁能咬死倭寇谁才……”

“先生你得看出谁咬谁”鹿兆鹏辩解说,“他咬得我们出不了窝儿,他要把我们全咬死在窝里,根本就是……”

“甭说了兆鹏。我看出谁咬谁也不顶啥”朱先生说,“咬吧咬去我碰死到倭寇的炮筒子上头,也叫倭寇看看还有要咬他们的中国人”

鹿兆鹏抿下嘴停止了争论,扬起头时转换了话题:“先生,你们到哪儿去打日本总得投到队伍里吧”

朱先生说:“到中条山投十七师。”

“先生——”鹿兆鹏缓缓站起来说,“十七师早已撤离中条山回潼关……”

“谁说的”朱先生惊诧地问,“撤回潼关干什么撤到哪里去了”

“撤到渭北去了。”鹿兆鹏也嘲笑说,“按先生的话说嘛,就是窝里咬我们叫做打内战。蒋某人亲自下令撤回十七师攻打陕北红军……”

“你……说的可是真的”朱先生怀疑了,“兆海的尸首刚刚从中条山搬回来……”

“兆海……不是日本人打死的,是他进犯边区给红军打死了”鹿兆鹏痛苦地皱皱眉头,“不过,这消息还未经证实……”

“没有证实的话不要说。”朱先生有点愠怒,“兆海是你的亲兄弟,你说这种话我不爱听。”朱先生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不信你的话。你说兆海的瞎话我不信。你说十七师撤离的消息我也没听说过。”说罢丢下兆鹏走出屋子。丈夫拂袖而去的唐突行为使朱白氏难为情起来。鹿兆鹏却不显得尴尬,反倒安慰起朱白氏来,没有再多停留就告辞了。

朱先生一行八人鸡啼时分走出了白鹿书院大门,在门前的平场上不约而同转过身来,面对黑黝黝的白鹿原弯下腰去鞠躬三匝,然后默默地走下原坡去了。

他们在星光下涉过滋水,翻上北岭,登上北岭峰巅时正好赶上一个难得的时辰,一团颤悠悠的熔岩似的火球从远方大地里浮冒出来,炽红的橘黄的烈焰把大地和天空熔为一体。

沿着山道走到岭下,便是气势恢宏的渭河平原,一条一绺或宽或窄的垄亩纵横联结着,铺展着,一望无际的麦苗在温柔的晨光下泛着羞怯的嫩绿。

八个一律长袍短褂的老先生一步一步踏过关中平原的田野和村庄,天色暮黑时终于赶到渭河渡口。

渡船已经停止摆渡。

朱先生领着七位老先生央求船公解开缆绳,在天色完全黑严下来还可以摆渡一次。

船公闷着头连瞅也不瞅他们,被缠磨久了就冷硬地撂出一句话来:“这是军事命令。

你求我不顶用,你去求老总吧”

这当儿正好有三个士兵走过来,声色俱厉地盘问起来。

朱先生瞧着他们笑着说:“小兄弟一个个都很精神噢给老汉们耍歪可惜了小兄弟们的这精神儿。

有这精神到潼关外头耍歪去,在那儿能耍出歪来才是真精神……”

三个士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对峙着八个老先生,然后连推带搡逼他们到一间草屋里去。

朱先生对他的同仁们笑笑说:“好咱们还没过渭河,就在自家窝子里当了俘虏。”

又转过头问一个士兵:“要不要我们举起手来”

一摆溜儿八个老先生真的举着双手,被三个士兵押送到一座草顶屋子,这也许是摆渡的船工烧水煮食和睡觉的地方。

屋子里站起来一位军官,竟然是护送鹿兆海灵柩的那位马营长。

朱先生一见就揶揄说:“你看看老夫举手投降的姿势对不对”

马营长瞪了三个士兵一眼,斥骂一声:“眼瞎了吗”

急忙搀扶朱先生坐到屋里一条木凳上,随之豁朗地说:“朱先生和诸位先生的抗战宣言我们师长看到了,特派我到这儿来恭候先生。

师长命令:绝不能把先生放过河去。

这道理很清楚……”

朱先生和他的同仁们一齐吵嚷起来。

马营长丝毫不为所动:“先生跟我说什么都无用,我得执行师长的命令。

诸位今晚先到五里镇歇下,明天我再请示师长。”

先生们还在嚷嚷不休。

马营长说:“我还有军务,不能陪诸位了。

我派士兵送诸位到镇子上去……”

朱先生一句不吭,率先走出草屋。

八位先生愤愤然也走出来。

朱先生说:“我明日早起一定要过河。

我不管谁的命令。

你让你的士兵把我打死在渭河里。”

说着就座在沙滩上:“咱们就座在这儿等天明吧”

八位先生纷纷扔下肩头的背包,示威似的坐下来。

马营长说:“这儿不能有闲杂人。

我在执行命令。

诸位到镇子上去吧”

朱先生问:“你不是说专意恭候我吗看来此话属虚。”

马营长说:“不要多问,你们快去镇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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