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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十 九 章3(2/2)

黑牡丹虽然吓得傻愣,却仍然本能地替自己辩解。

她的话语粘滞结巴,前言不接后语,却向黑娃以及众土匪基本叙述清楚了大拇指死亡的情景:大拇指提着酒葫芦进了她的窑洞。

大拇指每次进她的窑洞都提着酒葫芦,自己喝着也给她灌着。

大拇指仍然和往常一样喝着酒,和她耍着,也给她灌着酒,喝得他半醉,她也半醉的时候,他才和她弄那事。

他刚进入她的身体,就浑身打颤,一下子泄了,接住“哇啦”

一声喷出一股血来,喷得她满脸满脖子都是。

她吓得爬起来,看见大拇指在炕上一扭一拧地喷吐着血水……黑娃问:“你把五倍子给倒进酒葫芦了”

黑牡丹反辩说:“那不连我也毒死了他也给我灌酒”

黑娃尚未开口,几个土匪弟兄已经揍起来了,打得黑牡丹在地上滚着叫着,直到不滚也不叫,黑娃才制止了众弟兄。

清除凶手的内乱持续了几乎一个月。

先头侧重于出事那天晚上谁到大拇指窑里去过,聚宴时谁和谁都给大拇指倒过酒敬过酒,谁跟大拇指挨近坐着等等细节,被牵涉被怀疑的土匪一一领受了杖责和捆绑,却没有一个人招认。

随后又从人际关系上搜寻线索,某人曾对大拇指说过二话,某人对大拇指处罚他的事怀恨在心……如此等等,又有一批弟兄遭到皮肉之苦,却仍然没有抓获真正的凶手。

黑娃被这场暗杀事件搞得疑神疑鬼,既怀疑弟兄,也担心弟兄们怀疑自己,他敞开亮明地宣布:“敢毒死大拇指,也就敢毒死二拇指我。

再说,要是查不出个水落石出,有弟兄还疑心是我下的毒手,说我想当寨主了……”

黑娃随之决定重赏揭发下毒的人,直至抛出“谁揭露出内奸,就推谁为大拇指”

的动议。

土匪窝子里很快出现互相怀疑,互相告密,胡踢乱咬的局面。

有人被揭发被杖责之后,拖着两腿鲜血,爬到黑娃窑里又去揭发旁的弟兄,几乎所有弟兄都揭发过别人,又被别人揭发过,因此几乎所有弟兄无一例外地都挨了棍杖,打了屁股。

后来发生了这样一种情况,好多人重新回过头来一齐咬住黑牡丹,众口一词咬定毒死大拇指的内奸非她莫属。

道理很简单,百余号弟兄里只有她一个是被迫掳上山来的,只有她对大拇指怀着深仇,才下得了这种毒手。

黑娃也能想到这一层,于是又把黑牡丹拉出来杖责。

黑牡丹尚未从头一回的酷刑伤痛里恢复元气,招不住几棍就咽了气。

弟兄们咋呼着把黑牡丹扔到沟底,咋呼着给大拇指报了仇,咋呼着应该结束这场事件了,也该出去“做活”

了。

黑娃冷笑一声说:“黑牡丹不是内奸,我从她死时的眼睛里能看出来。

真正歹毒的家伙还没抓住……”

追查内奸的事继续着,山寨里的危机发展到白热化。

一个被揭发被杖责的弟兄开枪打死了告密的弟兄,接着就朝自己的脑袋开了枪。

弟兄们纷纷哭劝黑娃暂停追查,或者改变一下追查的方式方法。

黑娃拒不理睬他们,更加坚硬地说:“抓不出那个内奸,咱们就散伙”

接二连三又发生了弟兄逃离事件,先是一个,接着两个,跟着又有两个,相继不辞而别,山寨里处于人心涣散,分崩离析的局面……黑娃已无力扭转。

白孝文适得其时来到山寨。

白孝文一句话立即制止住土匪窝子里的内乱:“黑娃,你再追查下去就要挨黑枪。”

黑娃焦躁地说:“那样倒好,我也可以对弟兄们明心了。”

白孝文并不赞赏这种义气到死的愚忠,以轻俏的口气说:“你甭查了。

凶手跑了。”

黑娃将信将疑,逃走的五个弟兄不仅与他没有私怨,和大拇指也没有什么隔卡蒂隙。

白孝文意味深长地说:“听说兆鹏前不久来过”

黑娃说:“这跟他有啥毬关系”

白孝文笑笑说:“你敢肯定你的窝子里没有他的人堂堂县府里都被他砸进楔子了。

共产党搞这一套可真是无孔也能入哩”

黑娃摇摇头说:“我至今还没查出一点线索。”

白孝文就亮出底牌:“我的情报已经获悉,你这儿有两个弟兄逃出去投了游击队,这俩人就是兆鹏安插进山寨的底线儿。”

黑娃惊疑地瞪大了眼睛:“这要是真的,兆鹏也就太不仗义了”

黑娃终于在烦躁的思考中松了口:“好吧我得看弟兄们下不下山。”

决定去留的重要会议在山寨议事大厅洞召集。

白孝文有一种瓜熟蒂落的预感,十分自信地向土匪们讲述了滋水县最新的局势:“这是一个机会。

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

根据国家局势,县府决定扩大保安团编制,新增一个炮营。

我跟张团长说妥了,弟兄们下山后,连窝端进炮营不拆伴儿。

鹿兆谦当炮营营长。”

土匪们被内乱搞得灰心丧气,精疲力竭,好多人对归顺保安团颇为动心,只是谁也不敢挑梢露头。

黑娃尽管再一次强调“由弟兄们决断”

,却仍然没有人吭声。

白孝文很真诚也很洒脱地说:“日本人在中国撑不了几天了。

打完日本,政府就要收拾。

收拾,那仅是小菜一碟、猴毛一撮。

收拾了之后,自自然然该剿灭土匪了。

弟兄们现在不愁吃不愁穿,天不收地不管,自由自在,等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所以我说这是一个机会……”

在众人的沉默中,那位刀箭药先生站起来说话了:“我老了,啥也不图了,只求死了能归祖坟。”

土匪们随之纷纷喊起来:“归顺保安团……”

黑娃抱起双拳,跪倒在众人面前:“我跟众弟兄走,是崖是井也跳咧”

滋水县境内最大的一股土匪归服保安团的消息轰动了县城。

鹿黑娃的大名鹿兆谦在全县第一次公开飞扬。

这股土匪从匪首到匪徒,全部隐姓瞒名使用奇怪的代号,谁也搞不清他们的真实姓名。

白孝文和鹿黑娃领着百十名土匪走进滋水县城的南北大街,两边店铺里的市民放起了鞭炮。

在县城南边保安团的营地举行了受降仪式,县党部书记岳维山、侯县长和保安团张团长亲临欢迎。

黑娃和岳维山握手时感到极大的不自在。

岳维山攥住黑娃的手说:“咱们是老朋友了,我欢迎你。”

黑娃满脸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黑娃和弟兄们从一开始决定受降招安就潜藏在心底的疑虑很快得以化释,弟兄们全部编为新成立的炮营,黑娃被任命为营长。白孝文因功劳卓著,受到县府嘉奖。白孝文终于有了对黑娃推心置腹的机会:“兆谦兄,我欠你的……到此不再索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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