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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天之涯,地之角(下)(2/3)

赤拉滨忽然兴高采烈地咒骂起来,同时从快道超过了前头的那辆车。前车主人原本开得很慢,此时却也十分生气地冲他们按喇叭,似乎认为是自己正遭受侮辱。赤拉滨并不反击,只是不紧不慢地卡着位置,就是不让对方反超回来。“我认为咱们的需求要比怪兽们的优先,”他乐呵呵地说,“它们的存在非常迷人,这确实不假,但有什么东西比我们自己的生存立场更重要呢?如果我们得到的最终答案不是我们想要的那一个,那么它就不是答案。”

詹妮娅不确定她是否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了讽刺。

她专心地思索着,忘了自己几分钟前还对这个话题十分不耐烦;有一句无疑是从童话书里看来的话从她脑袋里冒了出来:只要勤于练习,每天早饭以前我都能相信六件不可能的事。

其实今天她还没吃过东西,不可能的事倒是听了一萝筺:玛姬·沃尔、末日方舟、异位脑的赤拉滨、无穷地质学、藏在洞云路底下的大塞子、还有大怪兽,这下至少就有六件了。

不过这些事里并没哪一件令她真正觉得烦恼,这会儿困扰她的是说故事的这个人;因为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似乎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冒牌剧作家的另一张面孔,听到了那玩世不恭的腔调底下的另一重音色。

那张真实的面孔是严肃而沉郁的,而那隐藏在笑声下的语气则是既激情又冷酷的。

这使她强烈地意识到,她的临时搭档并不是一个真正无所挂心的旁观者。

这个人对“怪兽”

的话题十分上心,可以说有着强烈的个人情感;她只是判断不出那究竟是什么色彩的情感。

她久久盯着中央后视镜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面孔,直到镜子里的倒影也瞧向她。“你让我觉得自己今天早上没洗脸,瞭头。”赤拉滨说,“当然,我肯定是洗了的,虽然有点潦草,只是请看守我的人拿湿毛巾拭了拭。但我可以保证我脸上的斑点只是我这个血统天然的样貌特点,不是污渍或痤疮……”

“我们上回找的大海怪也是一种大怪兽吗?”詹妮娅直截了当地问,“它就是你说的那种居住在混沌海里的东西?”

赤拉滨静了下来。那辆被他超过的车终于逮住了机会,又要重新挤到他们前头去。那司机表现出来的莽撞和情绪化叫詹妮娅有点担心,她可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为了点汽车擦碰之类的蠢事耽误时间。正当她要提醒赤拉滨他们现在的任务有多紧急时,后者却颇有风度地靠边让行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他依然态度随和地说,先前詹妮娅在他身上察觉的那奇特的情绪已然消失了,“大怪兽有很多只,咱们上回出海去找的只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特意找这一个呢?它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解决问题总是要从最好突破的环节入手呀。不过,这个咱们就不仔细说了吧。这是个我和玛姬该操心的问题。至于你嘛,瞭头,我觉得你关注这些还太早了。我这不是瞧不起你,完全是出于爱护才这么说的。你还那么年轻,而且毕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呢。”

“我见过你找的那只海怪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呢?没准你在睡梦里偶然造访过远方。这种事概率不大,可确实是存在的。”

“你给我寄过一幅画,对吧?我收到那幅画的时候,我哥哥的朋友正在我家里做客。你知道他身上的那个东西吗?”

赤拉滨在后视镜里微笑。“你很敏锐,瞭头。”

“海怪怎么会出现在人身上呢?”

“实际上他们常常出现在人身上。

我前头也说了,戴尖帽子的人们认为真正的大怪兽是不能够从混沌海里出来。

有人说这是因为它们的身体适应了混沌海的环境,因此无法在我们的世界里自如活动;也有人主张是某种力量拘束了它们,比如他们一直想找到的天界。

不管怎样,我们观察到的大怪兽通常都是这样的形式:它们寄托在某种活物甚至死物上,就像给自己的指头尖上罩了一个玩偶,这样才能和我们交流。

当然,关于指尖玩偶的事也只是猜测,不过这种猜测多少是有点道理的,因为你甚至能观察到同一个怪兽同时伸出好几根指头,每根指头上罩着不同的玩偶,这几个玩偶还会互相争吵和打架呢。

它们一边承认彼此是一体的,一边更加激烈地互相攻击,真是再有意思不过了。

这种现象被称作是‘寄身’。”

“那么我见到的就是一个‘寄身’?”

“我也拿不定。没准是吧,也没准只是一个玩偶的玩偶。这种对本体的复制行为是很常见的。比方说吧,你研究过西蓝花的分形问题吗?”

詹妮娅不太满意他的隐约其词。她心里感到,不管赤拉滨对她撒了多少谎,他在不愿意让她知道他的行为动机这件事上倒是言行如一,不管是不是真的出于爱护。事情已经差不多都联系起来了,她对自己说,他老哥的好朋友沾上了海怪,那“海怪”又似乎是周温行的亲人——这是不是说明周温行的哥哥也只是个被夺取了意识的指尖玩偶呢?就像是她老哥的朋友那样?不管怎样,如果是为了救人,她老哥是完全有可能会铤而走险的。

“那个掌控我哥哥命运的人是他吗?”她说,“那个‘海怪’的寄身?也是他在要挟玛姬·沃尔?”

赤拉滨好似陷入了冥思苦想。“我认为,”他说,“这么判断至少能算是对了一半吧。当前的迹象可以让我这么说。”

当初医学生给她的那个担保显然已经失效了。詹妮娅心想,这是个很重要的教训,告诉她一个鲜言寡语神情严肃的人也完全可以跟她老哥一样不着调。她不能说跟对方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带着一种基本是出于道德感的担心问:“被海怪附身的人会怎么样?”

“得看具体情况。我可不能在这件事上担保什么。”

“那么我们也能在洞云路找到他?”

赤拉滨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非常古怪的动作,介于甩头、颔首与耸肩之间,根本分不清他是在赞同还是在反对。他也不给詹妮娅继续提问的机会,而是冷不防地抛出一句吓人的话来。“我想,”他说,“你哥哥向他要的东西可以拿到了。代价不小,不过确实可以拿到。在这方面大怪兽们都是很讲信用的,至少不会比机器更坏心。”

詹妮娅一下把眼睛瞪圆了,连菲娜都微微张开了嘴巴,仿佛很为这个消息吃惊,也可能只是詹妮娅不小心掐重了它的脖子。“他干了什么?”她声音尖利,有点咄咄逼人地问,“我哥哥以前向大海怪要过东西?”

“噢,没有。应该没有。”

“你刚才明明就是这么说的。”

“我没说这真的发生了。”

赤拉滨连忙说,“这取决于一些非常微妙的定义。

如果你问的是你哥哥在今天以前,在某个非常具体的时段,或者在某些确凿的事实发生以后,他有没有海怪要过东西,我只能说没有;不但我会这样说,你去问你哥哥时他也会这样说,并且是真心诚意的。

哪怕是对所有已发生的可确认的事实进行最严格的考察,你哥哥也没有干过。

他还完全没有干出这种事的机会呢。

可是嘛,假如你换个视角,事情就不那么绝对了,这完全取决于你站在什么样的高度,从多大范围去理解‘事实’这两个词……唉,瞭头,这方面我不愿责怪你哥哥,他采取那种行为是蛮可以理解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咱们就说得更简单点,希望这不会冒犯你——假如你死了,你哥哥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为你复仇,甚至想要复活你,这不过是种人之常情。你同意我这么说吗?”

詹妮娅纳罕地低头,看看自己结结实实的身体。她倒没有感觉被冒犯。“难道你想说我已经死了吗,船长?”她有点被逗乐似地问道,“就是在上回我们出海的时候?其实我已经被淹死了,是你的心理医生使我的灵魂暂时留在身体里,而我哥哥正在想办法复活我?”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么回事。你是活着的,就像我活着一样货真价实。因此你哥哥在今天以前并没有向那只海怪索要任何东西,我只不过提出一种因果关系上的假设。”

“你为什么要强调是‘今天以前’呢?难道我很快就要死了?”

“瞭头!可不该说这种话呀,想想你的家人们会有多伤心。”

“可你明明就在这样暗示我。”

“我想说的只是一种趋向性。”赤拉滨解释道,“当我们说石头会沉到水底时,我们并不一定真的看见某颗石头沉底了。这只是种对内在规律的描述,只要石头的密度还是这么大,而水的性质还是这么的轻柔,把石头丢到水面上就总是会沉下去。因此‘石头会沉到水底’也应当被看作一项事实,对不对?我们最多能做到的就是把石头放得离水面尽可能远一些。”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又说:“这样看来,他的办法是有些道理可循的。虽然我不认为那真的奏效,毕竟长久来说,每一块石头都曾落进过水里。”

“你在说我哥哥吗?”

“不,我在说别人呢。

不过这不要紧,咱们还是继续谈你哥哥的问题吧。

你哥哥是块特别容易沉底的石头,我想这点上你应当会同意。

而我要找的那只大海怪——我们就不妨开门见山地说,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周的兄长——它对于沉进水里的石头有一种隐性的收集癖。

暂且不论这种收集癖是否有功利性的动机,反正这种行为是客观存在的。

我个人的观点是这里头多少有点个性因素存在。

大海怪很喜欢戏剧性,你可以从它编织咒语的方法上判断这一点——我瞥见你眼里有问题,瞭头;我猜你肯定是对‘编织咒语’这个词有点看法。

这个词确实不严谨,它完全是我个人的形容。

具体是这么一回事:大怪兽们都有很高强的本领,它们改变世界就像施展魔法那样容易,而且不像你们传说中较为流行的那种魔法师,需要念诵咒语或挥舞魔杖之类的,也没有魔力或精神力量之类的东西。

基本上,它们只要想就行了,想让太阳升起来就升起来,想叫谁死谁就死了。

虽然它们各自都有点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不过总的来说,梦想成真对它们就是这么容易。”

“没有任何代价?”

“那可不是一回事了,只不过它们眼中的代价和咱们不大一样。心想事成其实是件挺麻烦的事,因为要控制自己的想法可不像控制语言那么容易。打个比方说吧,假如我们俩这会儿因为什么事吵了一架,让你气得简直发了疯,有个冲动的念头从你心里闪过:你想要我立刻死掉,叫我这个红皮怪物永远从世上消失。”

詹妮娅斜睨着镜中的他。

赤拉滨自己倒是一点都不难为情,依然乐呵呵地说:“如果你也是一只大怪兽,瞭头,我就会立刻砰地一声原地消失,再也找不着了。

可我是那个负责开车的人,你一把我杀掉,这辆车当然就失控了;你就得接着想这辆车的事,要想个法子让它稳稳当当地继续开——这是从善后的角度来说。

而从另一个方面,咱们毕竟也是共患难的搭档嘛!

当你肚子里的邪火熄下去以后,没准你就会开始感到抱歉(詹妮娅坏心地摇了摇头),你不会?

真的不会?

你肯定会有一点后悔的嘛!

觉得不该为这点事就要了我的命。

于是你开始想应该让我回来,想要我复活。

然而,早在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时,你心里那个念头不只是要叫我死,而且是‘永远地消失’。

这不只是一种夸张,瞭头,尽管你可能在几秒钟以后就后悔了,但那个瞬间你盛怒难消,是真心实意这么想,于是这个决定就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了。

你发现你无法复活我,因为尽管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修改整个宇宙的规则,却唯独不能打破你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

因为过去的你先提出了要求,而她和此刻的你在力量上是完全平等的。

也就是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哪怕对大怪兽也一样。”

“那我就应该更加慎重地做出每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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