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墙内(中)(2/3)
他们闷头跑着,除了风声外什么都听不见,詹妮娅也再没闻见河上传来的那股奇特气味,因为她已经是在用嘴呼吸,而且有意不让自己太仔细地去观察周围。
可是她越是想专注在跑步上,就越是感到时间是如此漫长难熬。
她开始想这是场不会有终点的旅途,她将一直跟随前方那个充满秘密的幻影,片刻不息地奔跑在通往答案的道路上,然而却永远不能够抵达结局。
这场冒险还有其意义吗?
这整日奔波的消耗会她难以思考。
不过现在她的身后也是同样遐远,她已经来到了独木桥的中段,没什么退缩的余地了。
迎面的风更响了,他们肯定是来到了某个更开阔的地带。
然而这会儿月光却黯淡了。
不是被云遮住,而是月亮本身失掉了它的光华,像支电力耗尽的手电,或是面蒙上尘垢的旧镜子,不禁使人疑心它真正的光源——此刻正照耀他们脚下的星球另一极的太阳——是否突然间减弱了它的光芒,决心要永久地丢弃这个由它供养出来的小世界。
在这个即将被废除遗忘的舞台上,即便风的啸声告诉他们周遭是多么空旷,却依旧找不到一点人工照明的灯光,仿佛这个尘世剧场早就停止营业了,根本不准备上演那一出他们正匆匆奔赴去的终幕演出;除开脚下的方寸之地与身周数米内朦胧阴森的野径,詹妮娅无法分辨远方那些比夜空更深沉的阴影轮廓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了她与剧作家去海上冒险的夜晚,但今夜比那一晚还要黑沉,这是——或者将是——她人生中最幽暗的一夜。
这里仍然属于人类的领土,是人的聚居地的边缘,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已迷失在真正的荒野中……她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处境。
是的,这并不是第一次。
记忆竟在这样一种时刻延展了出去。
当她气喘吁吁、浑身出汗,体内供血一个劲地往腿部肌肉输送动力时,沉淀在她前额叶和颞叶皮层间的某些往事却倏然从沟回深处升了起来。
它原本只是零零落落的信息碎片,经由神经系统的提取与整合,又重新恢复为了一系列情境中的知觉:林中黑夜的奇异色彩、击打枝叶的粗重风声、伤口的疼痛与无处求援的惊恐。
那时她摔断了自己的腿……不,这是她幼时的幻想所夸张出来的伤势,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家中,而骨折是不可能在一夜间痊愈的。
在那一夜,她肯定睡着过好几个小时,因此做了好些个迷离奇幻的梦,这些梦又交织着她现实的处境,以至于幼年时代的她将两者彻底混为一谈。
是她将那些闪烁鳞粉光彩的蝴蝶树与鱼尾仙女的幻象告诉了马尔科姆,让缤纷梦幻的颜料涂盖掉了恐怖厄运的真实底色。
现在,她又回到了那个情境中。
在她已经逃出树林的多年以后,被掩去的厄运从岁月的风化中重现出来,向她证明它并没有真正地被甩脱。
它还会找上她,向她索取当初那一夜它本应捕得的猎物;它绝不能接受一无所获,如果罗网里的鸟侥幸飞走,害得得那片林子饥肠辘辘,如今它就要索取那个把鸟救走的人。
詹妮娅踉跄了一下。
她正好踢到了某块石头翘起的尖角,如果不是这双跑鞋的鞋头够结实,这微小的意外可能会让她的脚趾骨折。
她不得不停住脚步,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所有的事:过去、现在、那次林中的迷失、她老哥的失踪、仙女、剧作家……她不再那么肯定自己眼下究竟身处何地,究竟是在入侵还是在逃离。
她又一次环顾四周,猛然惊觉她距离水边只有数步之遥,但水面却变得十分平静,不再发出湍流的响声。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脱离河滨,被赤拉滨带到了某座湖畔。
她快速俯身去摸了摸那块差点害她脚趾骨折的石头。它有一条锋利的棱边和平整的侧面,不像天然风化的产物,而是人工制品,某种设备零件或建筑物的残骸。就在这几秒里,前头的赤拉滨已经快要跑进她视野不及的黑暗中去了。詹妮娅不能再耽搁时间,可又担心脚边还有别的碎石块,甚至是断裂的钢筋或锈铁钉。她在原地竭力远眺,看见一点微亮的光在远处跳跃不已,那应该是剧作家腰带上的某个装饰品,不知怎么竟能在黑夜里这样醒目。
出于本能,詹妮娅脑袋里回想起剧作家今天的穿着:是件法兰绒的红白格子衬衫、一件皴旧的褐色牛皮背心,还有一条工装裤。
除开与众不同的肤色,这身行头和许多在街道上溜达消闲的男人并没有太大不同;但那条工装裤上的确有条腰带,不是皮制而是绳编的,还有色彩花哨的细密花纹,挂在剧作家的腰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腰带上有好些个装饰性的挂扣,但在她的印象中都是暗沉沉、灰扑扑的,像久历岁月的岩石或木头制品,在造型上则像是些扭来扭去的绳结。
她不能再凭匆匆几眼的印象回想出更多细节了,但她至少可以确定,那些挂扣中没有一个能在黑夜里,哪怕是最明亮最恰到好处的月色下闪烁出她此刻眼中见到的光亮。
在当下,这本是个最微不足道的谜题,连让詹妮娅再稍微动几下脑筋的重要性都不具备。
可在她来得及排除杂念,重新拔足追赶闪光腰带扣的主人前,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悬念却让事态陡然间翻转了。
一个萤虫似的红点忽然出现在詹妮娅视野中,就像有人拿激光笔逗猫时那样快速地兜了几个圈,圈子越缩越小,最终锁定在了上下跳跃的银白微光上。
詹妮娅还没想清楚她是否该高喊示警,一种远比风声高亢的尖啸从她前方划过,接着湖面传来哗然水声,像有什么东西撞进了湖里。
她前头那个上下跳跃的微光立刻静止不动了。
詹妮娅则不假思索地俯下身,卧倒在碎石块旁的草丛里。
红光点并没有消失,也不再乱飞乱晃了。
它先是停留在剧作家腰间那片微光上,接着缓慢而稳当地上移,显示出无可挑剔的控制力。
借着这带有明显警告意图的行为,伏卧在不远处的詹妮娅也得以知晓剧作家眼下应该是站立不动的,还没被人一枪放倒。
她基本断定刚才一下并没打中剧作家,充其量是个禁止轻举妄动的警告,于是又回过看了看自己腿边,但没有找到菲娜的踪影。
这倒并不令她特别担心,它准是在附近躲起来了。
于是她保持匍匐姿势,用最轻微最安全的动作朝湖边挪动。
要是等会儿也有红点落在她身上,湖水能算是一条紧急逃跑路线。
不过这会儿她还不准备这样做,因为要是没了剧作家领路,她要独自溜进洞云路206号可不容易;她从马蒂陶那儿抢来的武器也不见得有防水功能;而且,归根究底,她有点不情愿看见自己的老搭档就这么被人干掉。
她决心先留下来观望情况,看看他们周围到底有多少敌人,又有多少持有武器。只要条件合适,她还是可以故技重施,靠菲娜的偷袭来解决危机。或许剧作家也跟她想到了一处,因此他并没有大喊着叫詹妮娅逃跑之类的,而是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用十分谦恭礼貌的语调高声说:“诸位!不管你们是谁,我只是个手无寸铁又毫无恶意的人,我的性命要仰仗你们的慈悲呀!”
黑暗中亮起了好几束光,呈扇形向湖面逼近。
其中一道光源来自詹妮娅的后方,穿过她的头顶照着剧作家的后背。
这些射光虽没照见她的身影,却差不多完全切断了她的后路。
她聚精会神地观察,觉得那些沙沙的脚步与摇晃的人影至少有十几号人,而且彼此距离不近,剧作家正前方的那道光源与她脚后的那道,按照最乐观的估计,至少也相距五十米。
在如此宽阔平坦的地方,假如这些人还携带着充足的夜视设备,菲娜就不一定能占上风了。
不过目前为止,这些人还没有表现出已经发现了她的态度,詹妮娅希望这是因为他们的视野仍然受到黑夜干扰。
包围者在靠近到二十米左右时就停住了。位于剧作家左侧——也就是整个半圆形包围圈的正中央——有个声音喊话说:“把手举起来。”
在十几道光束的汇集点上,詹妮娅瞧见剧作家高高地举起双手。他不是像常见的投降者那样弯曲手肘,只把前臂的部分举高,而是把整条胳膊都笔直地竖着,十根指头也大大地张开,看上去甚至有点滑稽,仿佛他是刚把懒腰伸到一半时被人定住了。不过现场也没有谁出声笑话他,包围者们都很安静,只有逐渐增强的夜风中酝酿着某种紧张的气息。即便剧作家明显地两手空空,这些人还是如临大敌,毫不松懈。
在沉默的僵持中,有一个人——在方位和音色上都很像是刚才喊话的那个人——忽然猛打了一个喷嚏,接着开始擤鼻子。
那个方向的光源摇曳了一下,然后则是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有人顺着光束的方向走进詹妮娅的视之内。
当他开口时虽因为猛揉鼻子而有点闷声闷气,却毫无疑问就是刚才喊话的家伙。
此人的头发依然乌黑的,但种种迹象仍看得出年纪不轻了,双手并没拿武器,而是不停地往自己脸上,特别是鼻子周遭的部位不停地涂抹某种药膏。
他的鼻头在药膏浸润下发光发亮,红得跟抹了一层胭脂似的。
老头借着光亮打量剧作家的身形,看得格外认真仔细。“干什么的?”他态度很随和地问,就像随便哪个小区保安在盘问门口溜溜达达的陌生人。
“我来这儿拜访一位新朋友。”赤拉滨恭敬友好地回答说,“我知道具体的地址,可还是初次造访,能否劳驾各位引路?”
老头一边瞧着他,一边还在仔细地抹脸,要把鼻子周围亮晶晶的药膏彻底吸收进皮肤里。他的眉头始终皱得老高,仿佛自己往脸上抹的是辣椒油或臭泔水。他刚要说话就又打了个喷嚏。
“唉,”这个老家伙抽着鼻子说,“这个鬼季节!”
“太干燥了。”赤拉滨十分热心地接过话茬,仿佛他也是这群埋伏者的成员之一,“太干燥的空气对保养皮肤可不好呀,这里风又这么大,一点也不适合有皮肤病的人。”
“这一个月里我总在外头跑。”红鼻子老头说,“我本来都快痊愈了。可是这个月的日头特别毒,我连涂防晒霜的时间都没有。”
“今年雨下得太少了。”赤拉滨赞同道。
“前几天我抽空去看了医生。”老头接着说,“我告诉他之前用的药效果不灵,要他再给我换点别的。他跟我讲,这不是药的问题,是我压力太大了,要少抽烟喝酒,注意作息。他还说我这年纪就不该熬夜,不然发作得更厉害。”
“可不是!”赤拉滨热心地说,“我也有那样的体会。投资人一给压力我就总是犯头疼,跟脑袋里长了瘤似的,那情况完全就是病入膏肓,不久就要把我害死了。可一旦闲着没事干做呢,这病立刻就痊愈啦,我又身轻体健才思敏捷了。这就是工作给人的毒害。工作才是真正的病根,你说是不是?”
“这才是句公道话。”老头说,“说得真对。我这把年纪没儿没女,也不缺钱,还不能过舒坦日子,这全是工作弄的。人出来工作就是受气!受气!给多少钱都是受气!老板砸钱叫你受气!我难道不配每天高高兴兴的?这几个钱就能抵过我气出来的病?”
“受气!”剧作家饱蕴同情地说。在一边翻白眼一边偷偷拿枪瞄准老头的詹妮娅听来他简直触动得快落泪了。
老头终于把他脸上的药膏抹匀了。他那因忍受药膏气味或刺激性成分而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并且似乎确实靠它缓解了皮肤的不适。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说:“我要顾好我自己!我要享受生活!打工的替老板着想做什么?但凡对我的健康有好处的事,甭管老板是不是高兴,就应该怎么舒服怎么来!”
“至理名言!”剧作家说。
老头满意地眯眼打量剧作家,好似在公园钓鱼时碰见了另一个桶内空空的同好,足以消解这一次挫折带来的尴尬和恼怒。一旦发现自己的观点得到如此认同与体谅,转眼间他竟又变得慈眉善目,笑容可掬,好像把他刚才还在大声咒骂的工作都浑忘了,已经打定主意从这一刻开始过上身健体康、澄心清意、作息合理而不顾老板死活的幸福人生。只见他气定神闲地挥了一下手,又对着剧作家赞许地点头。
“干掉他。”老头说。
霎时之间,詹妮娅清楚地听见周围传来好几声拉栓的动静,至少有十个红点闪现在剧作家的背上——这种使用可见光的激光瞄准器,按照马尔科姆教她的经验,只适合用于近距离快速射击,这样一群神秘莫测的家伙难道不懂得使用夜视仪或红外瞄准?
这个疑问飞掠过她的脑海,但她已来不及细想,因为那些红点竟不是冲着剧作家的脑袋去的,而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散落在身体各处。
照红点的落处来看,如果安着瞄准器的是冲锋枪或全自动手枪,那么第一轮开火就可以结结实实地要了剧作家的命,就算他把第二个脑袋藏在腋窝里也不顶用。
到了这种时候,即便米菲再善解人意也救不了赤拉滨了。
她别无选择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从剧作家的斜后方瞄准了老头。
她这么做已是拿自己的小命冒险,因为当她跳起来时,身量足以遮挡住两三个本应落在剧作家身上的红点。
假使这些人并非训练有素,或者是训练有素得过了头,她的莽撞都会招致反射性的开火。
她只能赌这些人和玛姬·沃尔留在“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