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毕舍遮(上)(2/3)
在影子的感官运用上他仍然只是新学小生。
不过最起码这是一种安慰,向他侧面证明这个东西在某些性质上依旧与众不同,即便是在周雨死去以后,它依旧具备那种被冯刍星描述为“灵场特征值异常波动”
的特点。
通俗来说,它身上可能还有魔力。
他只是不知道这种残留的“魔力”
是否还够用,还能施展出它曾经被用来施展的“魔法”
(冯刍星不止一次地想跟他解释事情并不是这样运作的,但他根本不在乎,只要不影响他出牌就行)。
这把剑曾经是身份与权柄的证明,持有它并为它认可的人将负责看守和管理那座城市的所有门扉——这说法是他从靳妤嘴里听到的,就和周雨死前跟他说的那番话一样,显然也暗示了那座城市并不止一个出入口。
它还有另一个很值得琢磨的特性,那就是不能够被偷窃或遗弃;无论现任主人是否同意,只要它还认可着那个负责看守门扉的人,就总会想方设法回到对方身边,活像那种恐怖电影里死缠着人不放的变态鬼娃娃。
然而这东西在他身边时却从未显山露水。
它并没有在某个他偶然睡着的夜晚不翼而飞,自己跑到关押冯刍星的山洞里,或是彻底地消失不见——那样他就会认为它是回到了周雨手头。
曾有一次他故意把它丢到某片野地里,假装已经把它彻底遗忘,结果好几天后它也还是像块废砖头似地待在原地,而不是瞬移去了某个遥远的幻想世界。
假如眼下它的主人仍然是周雨,那就说明连它也不能够返回到那个世界去了。
周雨的确实现了他在临终时刻所说的那个保证:最后一条通往梦都的道路已经断绝,因此他甚至敢把大门钥匙直接丢弃在反锁的屋门之外。
假如它已经不再把周雨视为主人呢?
那么至少它也没有承认冯刍星。
谁又知道它是对那小子的哪一部分不满意?
没准是因为它的创造者讨厌死秩派,所以连带着这把剑也有一个写着“死秩派及其宠物不得沾边”
的隐藏条款,于是认主程序就此卡死了。
反正,它现在大概看谁也不顺眼。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对这个结果感到失望,但起码这张牌可以被他稳稳攥住,而不至于在关键时刻突然自己飞走了。只是事情发展到这里却变得有点奇怪,尤其是当他尝试推敲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时,一个有点矛盾的事实浮现了出来:在这盘关于门扉开闭的游戏中,周雨和周温行绝不可能同时胜利。这两人都对自己的成功表现出了巨大的信心,可这两种信心绝不可能同时成立,其中一者将被证明是错误的,他却并不知道该把注压在哪一边。
从纯粹的原始感情出发,他甚至希望周雨是对的,希望这一切的牺牲最起码能换到点什么;也有许多依据能侧面证明周雨是对的,比如这把不再和主人绑在一块儿的魔法剑,还有周雨自个儿的身份——周雨曾经把那么多时间花在那个地方(未来还要更久呢),在那里混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周温行都得承认惹不起他。
难道他不应该比周温行更了解那地方的情况吗?
他不该很清楚自己真的已经把所有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然后才能来自己的好朋友面前显摆吗?
要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出什么差错,那只能说明有些重要事实连周雨也不知道。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看,周温行不像个会搬起石头砸脚的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这样的记录。甭管是不是运气和魔法的因素,这怪物似乎干什么都很顺利,最起码不会一败涂地,而“不败”的价值可比“常胜”还要高。还有另一个他之前没怎么仔细考量的问题,那就是这东西究竟已经活了多长时间。
他还没有彻底搞清楚故事的来龙去脉,但可以确定的是周温行诞生的时间不会比荆璜更晚,可能还要早得多,然后这东西死而复生,离开故土后又周游于群星。
这一切到底该死地花了多长时间?
这东西究竟经历过多少事?
考虑到所谓的星层时间差问题,那东西实际经历过的岁月可能已经超过了几千年、几万年……就算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游手好闲或玩物丧志,就像他整宿整宿地玩游戏看电影一样浪费生命,那也足够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在那张青春正好的面孔底下藏着的也许是个机心狡诈的万年老怪。
而这就不得不让他思考:周雨真的能凭一种极端策略来战胜这个不老不死的怪物吗?
也许这是可能的,他内心情感所偏向的部分坚持这么说。
战胜怪物需要的无非是恰到好处的时机与方法。
就在他闯进洞云路206号的那一天,周雨恰好从某次漫长的睡眠中醒来。
事后,在那些待在山洞里的日夜里,他时常推想当时周雨究竟在干什么。
最合理的解释莫过于周雨正在赶进度——赶着用某种方法把那座城市的通路封死,而当他赶到洞云路时,周雨恰好才给城门砌上最后一块砖、抹上最后一刀水泥,然后大功告成地睁开眼睛,发觉周围黑漆漆的;他躺在那个巨蛋似的舱室里纳闷,觉得这是自己手底下那帮怪咖搞出来的乱子,于是起身走出老巢查看情况,却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他的断头路……可是无论如何,周雨赶上了最后关头。
周温行错误估计了对手的行动效率,本以为能让周雨功败垂成,却没有料到这家伙已经在睡梦里把砌刀舞出了火星子——他不知道具体细节,虽然他确实打听过,但没人知道那所谓的“封路”
在实操层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冯刍星对此一无所知,连靳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来这又是个注定无法从死人嘴里撬出来的秘密。
没准周温行会知道细节。
他们可以在事情结束以前聊聊这个问题,好让他有机会对这东西大肆嘲笑一番:这下你满意了?
谁也没讨到好处。
你拿月亮上的花当死亡倒计时,紧赶慢赶地想要催我动手,结果周雨还是比你要快一步。
这就叫做八十老娘倒绷婴儿。
你这个上班时间还在看闲书的玩意儿怎么会理解加班狂的工作效率?
那可是个享年不足三十岁的新脑子,可以在卷生卷死的同时幻想着美好未来,像是跟朋友出去旅游,和老婆一起退休之类的……而你嘛,你对这个世界已经太衰老了,从那死样活气的态度和满身的尸气就看得出来,你这是到了该被优化的年纪了。
届时那头苍老的野兽将会如何回应挑衅呢?也许会不减风度地微笑着,承认自己在计划的细节上没有做好,把时间压得太极限了,也低估了周雨的决心,因此注定只能跟那个睡梦中的亲人永别。如果这东西承认失败时非但没能笑出来,反而急赤白脸七窍生烟,那真是好也没有了。那是他梦里才会出现的大好事。
但他不会抱那么大的期望。
他的一生可少有如此级别的适心遂意,更别说还要打赢一个魔法幸运星了。
事情还可能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当他嘲笑着宣布对方的失败时,周温行可能只会付之一笑,然后告诉他其实搞错的人是周雨;那座城市根本就没有被完全封死,因为它的城门钥匙还留在人间,眼下所欠缺的不过是个新主人,比如说冯刍星——这不就是他千叮万嘱要冯刍星拿到这把剑的原因吗?
否则还会有别的什么解释呢?
至于为什么现在剑不在冯刍星手上?
没准又是某种神秘莫测的时机或条件问题吧。
不管怎样,这剑在周温行眼里可能就是一根够长够结实的硬棒,只需另找一个合适的支点,就能把整座梦境之城撬个底儿掉。
周雨的努力完全就是个笑话——不过这倒也不算彻底的坏消息,如果那座城市真的被周温行掀掉了,没准里头的孤魂野鬼就会跑到阳间来,而为了这个结果他也会立刻改换门庭,跟那东西一起玩他的阴间寻亲与邪神复活。
要么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启动井口,把周雨因粗心大意而遗落人间的钥匙丢进岩浆池,证明自己已经跟这件事彻底和解了;这没什么为难的,既然他都已经为周雨找了一堆借口,甚至不惜拉出政治信仰这么一杆大旗,再顺着对方的心意帮点忙也不算什么了。
或者他把这一切全部搞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是他凭着一厢情愿的妄想导演了整出大戏:由于对整个故事背景极度匮乏的认知,他严重高估了这把剑,还有他们这整颗星球的重要性。周雨的死不过是一种暂时性、区域性的结束,周温行其实在别处另有机会,眼下早已出发去另一个新世界了,根本就不知道这颗星球上的后事。而他,由于偏执的幻想与妄自尊大,将注定无果地在井底等待,一直等到绝望为止。
那时或许他依旧会启动核心,让这把剑和自己一起湮没在世界的洪流中,好替周雨补上这最后的一丁点潜在漏洞;也可能他事到临头却不甘就死,设法在李理抓住他以前悄悄溜出了井口,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藏起来,等着一个独自离开这里的机会。他还不确定这种远行是否真的绝对需要一艘船。阿萨巴姆就能靠阴影世界四处流窜,没准他也能开发点奇妙的小本领,独自去别的地方逛一逛,寻找那个从他这儿拿走了东西的怪物。
猜想、猜想、猜想……这所有的未来可能性全都只是猜想。
在这孤寂的深渊与坟茔中,他可以一边欣赏自己手头的牌面,一边无止境地猜想下去。
在飘忽变幻的众多猜想被真相之手全部戳破以前,这些缤纷绚丽的肥皂泡可以有各式各样的色彩和形状:在至少一半的故事里周雨已经胜利了,而他就只能选择是原谅还是报复;另一半的版本中周温行才是对的,他则要决定自己是背叛还是帮助。
他现在的选择可能会决定世界的命运,也可能只是在痴人说梦……但必须承认的是,摆弄这些猜想非常有趣,就像他自己编出来的《一千零一夜》,也许应该叫做《我的一千种人生》,或者《井底谈》、《井穴奇案》……
他简直沉浸在了这个做白日梦的游戏里,就像一个旁观者那样漫不经心又饶有兴致地翻阅小说,结果发现后半部分的书页是空白的,正邀请阅读者自己亲手来续写后篇。
最终他写出来的可能也就是寥寥数行粗陋的草稿,随后就会因劳神费思和枯燥无味而将之丢弃;但是在墨水真正沾到纸面以前,让手里不停地转着笔,脑中遐想万千,心头以为即将涌现出某种藻翰瑶章……那才是最令人醉心喜悦的时刻。
一切就要结束了,可是仍未决定要如何结束,未来在此无穷无尽地延伸出去,甚至可以是荒诞不经地延伸出去:他可以现在就走出去,任凭李理把他逮捕,多年以后石颀会跑到欧洲某个最偏远的地方来找他;他还可以拿出那枚短剑的残片,再剖开自己的胸膛,硬把它插进心脏里,制造一起离奇恐怖的深渊密室杀人案,让包括李理在内的任何名侦探都摸不着头脑;他要溜出去找冯刍星,去讨要那个据说可以制造出“观测者”
的机器蓝图,然后花个几百年时间把它造出来,要求那名观测者帮忙复活周雨。
只要他还掌握着“现在”
这根线头,就能任意地编织出各种款式的未来。
尽管这些都是如梦幻泡影般的妄想,而现实的巨大磁场将把他这枚属性确凿的小磁针调转到那唯一正确的方向,亦如水会自动选择最优的路径流入大海,不过正因想象了这些脱离趋势必然性的可能,他才更深切地知晓自己何以走到如今的结局。
他怀着近乎陌生的眼光打量自我,从未感到像此刻这样事不关己,却也从未这样真实地活着。
当那种对抗着他眼下选择的潜在意识,那种不肯果断弃笔掩卷的存在本能向他大声诘问,质疑为什么不能选那些看似荒唐却更有趣的路时,他可以清楚地作出回答:
这故事只有一个最有效、最令人满意的解法,没有其他的选择。
关于前头所幻想的种种选择,那些纯粹编造出来的顶着他名义的人生,他可以再继续编写下去:走出井口后他放弃了抵抗,李理就把他送到欧洲某个风光优美而人烟稀少的地方,避人耳目又便于管控;等他忘却往事的阴翳以后,有一天石颀出现在他的屋前,他们可以沿着田野散步,谈论在他们不欢而散那一日后发生的种种;他将自己所知道的真相慢慢地告诉了她,在经过相当长时间的考虑后,她还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并且决定让时间来证明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于是一年又一年,他们在四季变幻的田野上散步,除了偶尔有外来观光的年轻人(也许莫莫罗也会混在里头呢!
)证明社会已新陈代谢过多少轮,他们很少会意识到外界的变化。
考虑到某些难以估量的生物学问题,他们能有后代的概率已经不高,这对他来说无关痛痒,李理可能会提供某些技术支持,或者他们可以直接领养,纯看石颀的心情。
有一天早晨他走出屋门,凝望着朦胧天光下泛着青灰色的田地,想起他曾经在秋野上向李理提出的问题;当他久久出神时石颀走到他身边,问他这会儿正在想什么,于是他也把同样的问题抛给石颀:如果人的本性不能够拥抱永恒,那我们究竟能追求什么?
那时石颀会握住他的手,他能察觉到她掌心的粗糙,能看清她脸上的皱纹。
她回答说:我们还有彼此。
——然而,他并没有主动从井中出去,也从未有机会再见到活着的石颀。
他最终没有启动牵引井的原因对李理而言是个难解的谜。
也许是那场烧毁了玉米田的危险决斗令他幡然悔悟,迷途知返;也许在一夜等待后,周温行迟迟没有现身,让他成了全世界最尴尬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