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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东华(4/5)

鲍玄镜静了片刻,忽然咧开嘴,笑出灿白的牙齿。

只换来这样一个回答!

这二十二年的经营,着实是有些好笑了。

他抛了二十二年的媚眼,表了二十二年的忠心,究竟都给谁了?

那个号为荡魔的,统共才在齐国待了多少年?!

皇帝却没有笑。

东华阁在很多人心里都是特殊的。

但对大齐天子来说,它的特殊性只在于……这是一个读书的地方。

他自己是手不释卷的,东华阁里堆满了书,每一本都翻皱。他把读书视为政务之余的放松,与今人斗,与前人论,其乐无穷。

他的长子也常在这里读书,他休朝小憩的时候,就在这里顺便考较课业。后来的姜无弃,从娘胎里带出寒毒,朝不保夕,他也常常养在身边,亲自看顾。他看过的书,姜无弃都会跟着翻一遍。

东华阁之所以是暖阁,就是为了养姜无弃的寒体。

他本来什么都不想再说。

但现在看着殿中的这个年轻人,彻头彻尾的“人”,莫名又有了几句提点的心情。

大概因为这里是东华阁!

“在鲍易和田安平之间选一万次,朕还是会选鲍易。哪怕是已经死了的鲍易。”

“这选择并不在于双方的实力、未来,或者别的什么价值体现,而是选择本身的意义。”

“朕永远选择国家秩序,选择忠国之心。选择一个把齐国放在心里的人。”

皇帝慢慢地道:“至于你和姜望……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姜望会怎么做,他一路走来,已经给出了答案。鲍玄镜会怎么做,在人间的这二十二年,你也给出了答案。”

“朕疑天下也不疑他。”

“朕信天下也不能信你。”

“你说这算选择吗?”

“你怎么敢这么问?”

姜望哪怕登临超脱,也是心有齐国的超脱者,不会视齐为草木。

鲍玄镜呢?

在他超脱之前,皇帝有信心驾驭这把刀。在他超脱之后,皇帝并不相信他会为齐国做些什么。

他日尊卑异位,说不得他鲍玄镜,也要大齐天子在门口等!

“我会这么问,是因为我对您仍有期待。”

鲍玄镜抬高声音:“我期待一位真正的六合之主,有保护国家忠臣的担当!姜望就算再好,他已离开齐国,对于齐国他就什么都不是。”

“而我,我已经把自己跟齐国绑在一起,我同样潜力无限,我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姜望能为您做的,我也能。姜望不肯为您做的,我却肯!”

皇帝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齐国当然会在任何时候保护自己人,前提是你做对了事情。鲍玄镜,你能为齐国做任何事情,但你任何事情都是为齐国所做吗?”

鲍玄镜摇头失笑:“对错在陛下心里真的重要吗?您这样的霸国天子,当世雄主,内争于权,外争于军,难道是一直做正确的事情,才走到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人又有多少事情是为齐?”

“陛下,该有选择了!”

“若是顾虑到那人现在的实力……”

“上届黄河之会他已叫列国生忌,陛下心中不会没有掂量!”

他往前走:“现今六大霸国主导神霄战场,在大战期间,让他出点事情,又有何难?”

齐天子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抽出一张已经批好的,丢在了鲍玄镜面前:“最新战场情报——姜望正在【大赤虚劫至真天】,决战虎伯卿和帝魔君,剑横妖魔两大圣!”

“碍于星穹隔绝,消息迟滞,现在还没有结果。”

“但风华真君正寻路而往,博望侯已挥师待发。”

他的身形微微前倾,似要看清楚案前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在思考。“你是说……朕应该帮你对付这样一个人?还是在种族战场上?”

“对上这样的对手,他不死也残!”鲍玄镜冷静地道:“在君王的天平上,难道臣不是更有份量了吗?”

“你以为皇帝是什么位置?”

皇帝似乎有一声轻笑,但太淡了,好像并没有出现过。“天下人在乎对错,朕就必须也在乎。”

“天下之心,莫非君心!”鲍玄镜终于开出真正的条件:“绝巅至超脱,是一步之遥,也是永世之隔。姜镇河看起来很接近,仍千万里不能量度。陛下应当清楚,臣才是更接近的那一个。设使我成超脱,则齐国天海之憾可弥,您仍有机会,能求六合匡一!”

齐天子似是叹了口气:“朕跟你说这么多,你好像并没有听到心里去。”

“朕说什么来着?”

“天子之心,实是天下之心。”

他抬起大袖,将案上堆着的其中一摞奏章,尽数推到了地上!

“你看——”

“齐国已经做出了选择。”

鲍玄镜的眼睛何等敏锐,满地奏章虽凌乱,一旦脱离皇帝的遮掩,便都尽入他眼中。

他看到一篇篇措辞激烈的奏书,好像都很担心皇帝做了愚蠢的选择——他鲍玄镜,是错误的那一边。

一字字一句句,都往他身上敲。

朝议大夫易星辰——《谏上书》。

近海总督叶恨水——《逐冥神书》。

定远侯重玄褚良——《幽犬吠于临淄,割寿不能安鞘》。

静海郡守晏抚——《国失武安,路遗白骨》。

……

其中措辞最重的,却是摧城侯李正言的奏章,文题是《时无竖子,竟使野魂成名!》

都不说时无英雄……

而说这个国家连竖子都没有了!竟要让一个幽冥神祇降身来充当国家栋梁!

堪为天下笑柄!

皇帝的声音道:“举朝谏书近百封。”

“其中不乏名列政事堂、兵事堂的顶级权力人物。”

“这还是你白骨尊神的转世身份,尚未公诸于众。”

“昔日姜望誓诛邪教,东国举国逐无生,一夜之间,邪祠绝迹。”

他问:“还需要朕去朝野听一听,东国百姓偏心何人吗?”

鲍玄镜看罢这些,听罢这些,却只道:“幸他离齐!不然陛下您如何安枕?”

天子一时也沉默!

站在人君的角度,鲍玄镜这样的臣属,的确要比姜望更好用。

鲍玄镜说得也没错。

恰恰是姜望已经离齐了,他才能说出那句“疑天下也不疑他”。

多少半生忠良,得权而佞。多少大奸似忠!

贺崇华弑君之前,也称当世圣贤。

天子岂能不疑呢?

今夜实在漫长。

皇帝真切地叹了一口气:“或许你什么错都没有犯。”

他在凌乱的长案上,抬了抬大袖:“但你不该承认自己是白骨。”

“我没有承认!”鲍玄镜高声!

“你没有承认吗?”皇帝看着他。

鲍玄镜怔了一怔,摇头自嘲地笑了:“是的,我现在承认了。”

“回去吧。”皇帝终于失去了谈兴,重新摊开一本奏章,重新提起朱笔:“府里有人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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