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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回家(4/5)

鲍玄镜若是真个逃出了雷池,祂就是将其扑回雷池的后手。

而若祂结合阎罗宝殿的力量,都不足以挡住鲍玄镜的去路,联系灵咤圣府,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实在不行,自家酒楼里还有一个暮当家。

但鲍玄镜被齐天子鞭笞得太狠了,在这里就止步。

燕枭磨了磨尖牙,遗憾自己并未出力。将来论功行赏,少了一项重大表现。

血色的燕瞳死死盯住鲍玄镜,好似祂也与之有刻骨的恨:“我也联系不上我的主人——但无论怎么想,他也说不出‘原谅’这两个字。”

在上头的命令下,祂本就多次配合王长吉,搜寻幽冥世界,追逐白骨线索。祂非常明白“上头”对这件事情的执着,所以祂也恨得刻骨铭心。

“也许姜望不这么想。”鲍玄镜赶紧说:“我出生的时候他就抱过我——”

王长吉放下筷子,敲在空碗上:“不留你吃饭了。”

噼啪!

噼啪!

噼噼啪啪!

鲍玄镜体内发出爆竹似的响。

他的身体像瓷器一样裂开,其中电光暴耀。

血肉就这么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化为泥块。晶莹如玉的白骨,也炸成了黑色,仍然冒着青烟。

爆竹声响了很久很久。

在燕枭都快要睡着的时候,祂看到那些骨头,终于都被雷霆熬成了骨灰。

然后有一只木铲探来,将这些骨灰都铲起,倒进了养着荷花的水缸里。

院中下起了雨,挂在屋檐,果然成了帘。

“死得很彻底了。”燕枭心有戚戚地说。

祂现今是幽冥世界的阎罗大君,证得阳神果位,但仍然没能企及白骨曾经的境界。

这样一位站在诸天高处的强大存在,就这么灰飞烟灭。

世界还很危险,祂必须要抱紧主人的大腿,不可以放松。

王长吉却没有那么多感慨,收了碗筷径回里屋。

院落随他消失,雷海随他退潮,最后在一望无际的碧海上,沉默的钓客收起长竿,独自往远处走。

“您去哪里?”无尾的燕子落在潮头,下意识问。

王长吉没有回头,只说了声:“回家。”

再也回不去的家。

……

……

青石宫大门紧闭。

蛛网稀疏,青苔潮冷。

每年母亲祭日,姜无忧过来的时候,都有回家的感觉。

为人儿女,他们祭奠的方式并非香烛,而是隔着一扇宫门说话。

他们也不聊母亲,只是随着心情,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希望母亲若是在天有灵,能知晓她和大兄都还活着,时常相聚,永远相亲。

都知天家无家。

但母亲还在的时候,她常常有“家”的感受。

她能感觉到诗书里的“灯火可亲”,体会寻常百姓家的温暖。

母亲是一个温暖的人。

吃斋念佛,心地善良。一生未有主观地害过谁。

总会亲手做些糕点,抱她在桂花树下慢慢地吃。

最常做的是桂花糕。

最常用的是“香雪桂”。

这种桂树就是因为母亲的喜爱而声名大起,得以同浮山老桂并称。

但其实母亲只是随意取的花,刚好那一株在近前。

母亲不爱奢靡,待人宽和,宫里人人念她的好。

唯独念佛一直戒不掉。

封了皇庙,便自立香庵。

推了庵堂,又藏佛像。

烧了佛像,便默佛经。

她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随波逐流。但却以自己的方式,与父皇抗争。

她觉得她念佛……能念回她的无量。

最后父皇把她放置冷宫,不再见她,也不再理会她是不是念佛。

她却很快地枯萎了。

姜无忧的记忆中,没有太多关于父皇母后的对错,她只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以后很多年都不再有。

大兄也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或许吧!

青石宫这里常常可以让她想起母亲。

她可以迷惘困惑,不明白蝉鸣为什么只在夏天。最伤心的事情是饵糖坏了门牙,一说话就漏风。

而在青石宫外,她必须穿戴盔甲。

在华英宫里,她要做一个懂得政治的大人。

今夜有易鼎之变,她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先于长乐宫和养心宫捕捉到事态,不是因为自己强过他们多少,而是因为要改变这个国家的人……是她的大兄。

她一直清楚宫门之后无声的邀请,她一直明白,大兄在等她。

可她更知道——父皇也明白。

父皇明白这一切,仍然允许她去见大兄。

她在五岁的时候与兄长告别,又过了一年永远看不到母亲。

父皇从来不说当年的事,只默许她相见,默许她祭拜,默许她争龙……默许她做一切她想要做的事情。

这是一个过于高大的人,温柔也藏在背影中。

从三分香气楼走出来,姜无忧便一路往青石宫走。路上神鬼避道,风雨绕行。

最后她倒提方天鬼神戟,在宫门之前横立。

她已经十四年没有来,再来时已经换了人间。

墙还是那堵墙,无非苔藓更甚。门还是那个门,锈迹无非又加深。

但她已不是牙牙学语的孩童,不是那个总缠着大兄问“为什么”的小无忧。

世上很多事,没有为什么。

是走到这里了。

她一脚踏着道,一脚踏着武,也终于走到了这里。

她走上前,戴着甲手的有力的手,握住笨重的铜环,用力叩响。铛!铛!铛!唤醒了这座冷宫——从前她从来没有这样做,很小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是一种禁忌。

这最后一步,她走了很多年。

“大兄,你知晓世间一切事。”

“当然也知晓我道武已成。”

姜无忧看着那紧闭的大门:“你当然也明白,我会怎么选择。”

“无忧。”姜无量的声音在宫门后响起,似乎他一直坐在门后等她。

这声音仍然是温暖和煦的,似是关不住的夏天:“我一直跟你说,做你觉得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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