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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姜青羊(6/6)

“见歧非于昨夜,昨夜只是最后的结果。”

新皇说着,抬手一划——

殿中出现一道光幕,光幕中是一间书房。

没有前来朝拜天子的朝议大夫臧知权,正坐在长案前,手中执毫书青简,眼中血丝几结绺。

新皇看着他,慢慢地问:“臧大夫能否曲笔?”

臧知权直身正坐:“贵人如要杀老臣,不必如此委婉。”

新皇点了点头:“打扰了。”

遂一卷光幕。

皇帝坐朝而望天下,面对殿内群臣,面对那些身未至但目光至的齐臣,面对那些坐在家里等结果的齐人。

“史书昭昭,朕看得到。”

“朕的罪孽,朕的德业,大家也都能看清。”

“朕不是正统,不是仁君,篡居庙堂,为齐室历代之不肖!”

“朕认了。”

“这名声是朕自取。”

“往后余生,都要为了证明自己而活着。”

“朕负罪而坐龙廷,发誓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诸卿都是见证者,都可以看着。”

“倘若朕不能做到,你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指着朕的鼻子唾骂。事败之时,天下当共食朕的血肉。”

祂正坐在龙椅之上,双手扶膝,低下头来:“有劳诸卿,为国家计周全,勉强与我这罪君……同行一段。”

朝议大夫宋遥,当前一步拜倒:“臣必肝脑涂地,为此历代新篇!”

紫极殿中,哗啦啦拜倒了一地——“愿从天子!”

一直攥紧印信,准备今日来辞官,准备在大殿之上,甩出青石宫与罗刹明月净勾结罪证的颜敬……终于觉得自己突兀了。

他孤兀地站在那里,和太医令顾守真一起,成为沉默的礁石。

他不理解。

为什么这样的皇帝,要与先君见歧。

为什么两条路交汇到最后,只有一条路能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有如此手腕的皇帝,却有着遥不可及、不切实际的梦想。

一定要旁人都想不到,不敢想,不能相信,才能称之为“伟大的事业”吗?

为什么先君死了!

对这弑君夺位的新皇帝,我却恨而难言呢?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以这位新皇的能力,的确可以平稳地完成政权交替。一夜翻覆社稷,半日定了天下……近海总督府和南夏总督府的贺表,最多迟来三天。最多五天时间,齐国会牢牢攥在祂手心。

他莫名的恐惧。

他感到整个帝国,数千年社稷,先君一手托举起来的霸业东国,正在那位光明无尽的新皇脚下,化为战船,驶向叵测的未来!

但在这个时候,他听到哗声。

何来的喧哗?

他回过头去,望向殿外,紫极殿外是一望茫茫的广场,唯有甲士肃立——

不对,肃立的甲士也开始面面相觑,甚至交头接耳。

他意识到喧哗声来自更远,来自临淄城,来自大街小巷,无数的齐人。

他侧耳倾听,他听到——

“什么?”

“什么?”

“到底怎么了?”

“大家都怎么了?往哪里去?!”

他听到无数的声音,好像在叫一个名字。

隐隐约约的,浩浩荡荡的,呼啸不止的……

模糊而渐深刻。

“姜望……”

“姜青羊……”

最后有一声尖响,仿佛一柄无情利剑,割裂了纷杂,以使有瞬息的静——

“武安侯回来了!”

而后轰然!!!

喧声似炸开的海潮,蔓延三百里临淄城。

大齐新君目视前方,当世明王抬手一抹,高阔的紫极殿大门,无穷光华汇聚在一起,成为具备伟力的光镜,映照着临淄的城门。

颜敬认得,那是城西“礼”字门。

向时参与黄河之会的队伍,便自此门出,自此门入。

城门外空空荡荡,唯有一人静立。守城的卫兵跨刀持戈,目不斜视,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紫极殿里的君臣,都看到了。

森然刀枪如同拱卫他的仪仗,那是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人。

他绑着白色的孝带,如子祀父,是臣奉君。

他穿着一件紫衣。

并不如后来的侯服那么尊贵,也不像天君袍那么威严神秘。

但它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缎似水洗一般,阳光下紫色璨然。

这是最早在东华阁里。

大齐天子姜述御赐的那一件……

此衣,赐予为国家浴血的壮士。

下周一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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