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6章 君心如故时(8/9)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这一切谁来定义?”
“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我说就是错?”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在涂改着命运的轨迹。”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他们在注视着我们,试图影响我们。”
“我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器量,我就早该成功,却一次次功败垂成——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或那些观众的喜恶,造就了我的失败!”
“在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真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厌我,憎我,他们想要我死——你没有感受到吗?”
祂死死地看着姜望,那从来平静的眸子,泛起痛苦的波澜:“你没有吗?!”
诸天万界无声音,永恒的超脱者们,静默注视着……这个仿佛疯了的人。
姜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或是一本小说,一部戏剧。”
“对!”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你也看到了吧?!”
为什么执着于灭世啊?
因为祂好奇……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允许小说家的真圣存在,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他行走在这个世界,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
“你斩天改命,我亦灭杀虞周,自定人生。我们是同样的人。”
“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在天衍无穷,而真圣算穷。那个书写故事的人,祂的书写智慧,和用以书写的生命,就是未来的局限。”
“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忍受这囚笼。”
“我要出去看看,姜望。”
祂充满希冀地道:“让我出去看看。”
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象。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的试验品。”
“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还需要在意那些吗?”祝由感到费解:“我们既然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我们既然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庸庸碌碌的众生,与你我何干?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世界毁灭后,他们也只是尘埃。”
“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祂们的故事和牺牲,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片刻的沉默后,姜望道:“来。我带你看一个人。”
时光长河波涛一卷,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来到仙魔宫,来到一口黑棺前。
棺材里并没有人。
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写着“母诞我,我诞母。”
“你想让我看什么?”祝由问。
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
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
“他叫田安平。你对【执地藏】有印象吗?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
姜望说道:“祂曾经在超脱瓮里,创造了一个田安平,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田安平的一切。那个田安平……发现自己是造物,还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个实验。”
“所以你知道,他也是一个,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
“后来他成了仙魔君,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最后在这口黑棺里,写下了这几个字。他说这里躺着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了他,他也生下了母亲……”祝由注视着黑棺之底,一时喃喃:“作为造物的田安平,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我竟不知,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是哪一个他,或许他也迷茫吧?”
“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姜望说道:“但他也说,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那也包括了你。”
顿了顿,姜望补充道:“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
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也发现了对不对?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干涉!”
姜望说道:“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就像你看画的眼神。你们称此为真理,我并不认同。因为我们的世界,不是只有线。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
“看看这两个人。”他说。
就在黑棺之前,悬垂两道光幕。两道光幕里,各映照着一个人。
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
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乃尸菩萨鱼琼枝。
以祝由之能,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自此刻往前延展,是两段不尽相同,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
姜望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祝由说道:“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
姜望道:“地藏王菩萨告诉我。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有两个【执地藏】创造的人,最后替换了原身……就是他们。”
“看过了他们的人生,看过了他们的挣扎,看过他们的虚伪,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
“或者说,真和假,如何来定义呢?”
祝由沉默。
姜望又道:“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小说家,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
“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
“在最后的时刻,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
他对祝由说:“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
“余季同所说的‘路过’,也就可以理解。”
“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我给他带来了观众,让他创作的角色被‘人’记得。你看,写小说的他,也在想自己作为小说人物的事。”
“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成全了琉璃佛,为世人医心魔。是掩护姬符仁,帮祂窃因果。”
“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
“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
“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或者跳出故事外——但无论哪种尝试,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
“很多人教过我,我也告诉你——不要让他人,成为你理想的代价。”
祝由长久地沉默。
[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
这句话击中了祂。
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唯一的清醒者
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
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数十万年,近百万年的煎熬。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
可祂其实不孤独。
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