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7章 弈动长安 第七手 对弈(2/3)

听高岳秀策道:“前次陛下赐令三位侍诏与末使对弈,末使虽稍胜一筹,但也见识了长安的棋道高手,喜不自胜,回去之后常常复盘,每每有所收获,棋道开悟了许多!只是未能一败,不甚尽兴……”

上方坐于武则天身侧的司空震不禁抬头,一双浓眉微皱……

高岳秀策起身躬身道:“不知陛下囊中,可还有棋道更为高明的人物,赐令与末使一弈!”

狄仁杰此刻脑海中已经电闪而过,回想起高岳秀策的相关情报:“高岳秀策是一个高明的棋手,当然也是一个沉稳隐忍的人物,岂会如此不智,开口挑衅,是被破阵乐和酒浆刺激得血脉偾张,控制不住情绪,还是……”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边的弈星,少年依然平静,甚至没有碰一碰手边的三勒浆。

明世隐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抬手将弈星手边的三勒浆拿了下去,平静道:“弈者,不应饮酒!”

狄仁杰微微抬头,眼神停留在了高岳秀策微熏的面孔上,明世隐冷笑一声:“所以,他只是三流……不再冷静的棋手,这一局已经没有下的必要了!请让他清醒的时候来吧!以免说我等胜之不武!”

武则天此时却喊了弈星的名字:“弈星!”

弈星真理了一番仪表,施施然起身,叉手道:“弈星在!”

武则天点了点他,笑道:“这便是王子所求,更高一层的棋手!”扶桑副使惊愕道:“可,他还是个少年?”

“十六岁不成国手……“弈星缓缓开口道:“则终生无用!”

“十六岁时,你在做什么?”

高岳秀策朝下看到了那个少年,他神情愕然,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有一丝沉郁之色,随即眉头化开,朗声道:“棋道不在年高,那边请这位少年,与本王对弈一局吧!”

伎乐部中的杨玉环再次勾动琴弦,琴声里,弈星听到了落子的声音,而狄仁杰却眉头紧皱,仿佛感觉到了暗流犹如潮水涌动而来。

副使布下棋盘,得意道:“先前几位侍诏见到这棋盘便有疑惑,前番我国王子胜出后,长安之中便有议论,言说此棋盘棋子有异,才令贵国三位侍诏落败。”

“末使不敢担此则,当与陛下说清……”

“这幅楸玉局的棋子,乃是扶桑往东三万里的集真岛上所产的奇物,集真岛上乃有座凝霞台,台上有手谈池,池中能产玉棋子,混元如一,颗颗黑白分明,乃是天生的棋子。因为其黑子阴凉能使人甚至清明,白子温热能活络气血,故称之为冷暖玉!”

“棋盘亦产自集真岛,质地如楸木一般,乃是雕琢棋盘的上佳之物,名为楸玉,制成棋盘能映出人像,带有清香,使人精神不疲!”

高岳秀策摸到了棋笼里,手指按在了黑子上,一阵清凉的冷意突然令他精神一振,脑海的酒意和昏沉一扫而空,看到那在太极宫皇帝群臣面前侃侃而谈,面孔隐隐带着一丝得意之色,话语间不乏挑衅的副使,他心中泛起一丝隐忧。

扶桑遣使而来乃是向长安学习中原文化,为两国交好而来。

此番使节言语如此不谨慎,几乎等于在挑衅于长安,于此行的根本目的完全相悖。

扶桑小国也,不需要争强好胜,硬是要强压长安一头,高岳秀策此时急欲打断被酒意冲昏了头脑的副使的话。

“中原之棋道,遇上扶桑之冷暖玉,楸玉,却似天造地合一般,若是长安无此上品珍物,我扶桑愿意举手奉上,以为贡礼……”

但此时司空震已经站起身来,打断了扶桑使节的夸夸其谈,缓缓开口道:“长安自有上佳棋盘,劳费贵使用心了!”

他向武则天一拱手道:“陛下,扶桑使节朝贡而来,欲与我长安棋手一战,此乃两国盛事,请陛下开云棋台,赐长安百姓一观此战!”

武则天微微皱眉,狄仁杰一看便知道这位陛下根本不记得什么云棋台了!

急忙出列道:“云棋台乃是前朝所建于太极宫,以机关建成,推演长安诸坊布局的机关棋台。如今已有数十年未曾修缮,恐怕难以再启用……”

武则天却并不忌讳自己不知道这件事,而是提起兴趣来:“哦?我竟然忘记了太极宫中还有这般事物,能不能开启狄卿先莫谈。请王子和使节,群臣先移步前往一观就是!”

“就算有些年久失修,长安这么多机关师,想来修好此台也用不了一两日!”

武则天当先由司空震引路,朝着这从未闻名的云棋台而去……殿中纵然方才扶桑使节大放厥词之时,气氛有所异样,但身居长安,百官群臣是何等的自傲,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此时听闻司空大人提起宫中的机关造物——云棋台,未曾听闻者自然是万分好奇。

还有几位经历过前朝的老臣与身边的人说起,他们所记得前朝修建的这座机关坊,是何等的宏伟震撼!

四望通幰七香车的御辇与依仗缓缓启动,缓缓行出太极宫,王宫贵族,文武百官都跟在御架之后。

弈星也跟上了明世隐,随着人群向着太极殿旁不远处的一处宫宇而去,不远处长着络腮胡子,肌肉虬结的程咬金哈哈大笑,与旁边熟识的官员说的唾沫横飞,眉飞色舞。而狄仁杰跟在女帝的身后,感觉一张巨大的棋局,将要在自己面前徐徐拉开。

自己站在一边,而那个少年端坐在对面!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极宫中灯火辉煌,他们要去的那座宫宇却只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大部分都隐藏在阴影中。

从这里越过宫墙,可以看到太极宫外的长安。

万家灯火,无边繁华收入眼底,让女帝在四望车上深深凝视,高岳秀策久久失神,明世隐神色隐藏在黑暗中难以分辨,他旁边的弈星身上明暗不定,眼神也微微的泛起波澜……

狄仁杰站在女帝的身边,沐浴光明之下,在这一瞬间眼神坚定,毫无犹疑。

御架缓缓停了下来,面前就是一片七八座宫殿组成的宫宇,宫殿并没有破败,但已然非常冷清。太极宫极为广大,这样的冷宫并不少见,而且也没有看到那巍峨壮观的云棋台,甚至连高一些的台子都没有……

武则天放眼望去,突然开口道:“朕记得这里,这里不是绛云宫吗?而云棋台又何在呢?”

司空震走入绛云宫主殿之中,少顷整座宫殿的屋宇开始颤抖,伴随着平缓而沉重的摩擦声,巨大的机关坊,如同积木一般缓缓的移动起来。

俯窥太极宫,能看见飞檐乌瓦在宫中行走,条条街道如同发条一样窜动,他们面前的这座宫殿群,就像重新组合的魔方一般,变换着!

整个地势都伴随着机关巨力抬升而起,宫殿裂开,下沉,平铺,一枚枚足以让人盘腿坐在上面的黑白棋子伴随着翻板、活门,从地下升起。

少顷,便有一个占据整个机关坊的巨大棋盘,铺陈三百六十一颗黑白棋子,纵横十九道,每一格都有一间耳房大小,浮现在众人的眼前。

高岳秀策微微颤抖,他一生对弈无数盘棋,见过的棋盘大同小异,纵然是冷暖玉这般异宝珍品,用熟了也不过如此而已。但此时在他面前展开的宏大气象,那巍峨恢弘的棋盘,此时这里还略显阴暗,但这一幕流露的通天气势,却已经夺去了所有旁观者的心……

他简直不能想象,端坐这雄伟巍峨的棋台之上,轻挪棋子,让下方的巨大棋盘改天换地,巨大的棋子缓缓起落,又该是何等煊赫壮阔。

在棋盘之上轻轻落子,以此微弱之力,牵引出巨大的改天换地的伟力。

谋国、谋权、谋智、谋势、谋子……

试问哪个当权者,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又有哪位棋手,没有天作棋盘星落子的浪漫?

纵然这里只是天地的一角缩影,纵然这里只是长安的一个机关坊,但高坐云棋台上,俯视着长安万家灯火,百千家罗列如棋盘的坊市,以长安为棋盘,操纵一城形势的感觉扑面而来,又有谁能拒绝?

高岳秀策朝着武则天长躬而下,额头几乎触地,他颤声道:“陛下,请允许小王在此云棋台上,对弈一局!”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此时高岳秀策激动的满脸通红,眼中甚至还有血丝蔓延,女帝点了点头,首肯道:“贵使急切之情,朕已悉知!但方才贵使应该已经听到了,这云棋台乃是前朝所留,数十年未曾修缮过了!而且天色已晚,贵使今日喝的也有些多了,不若先修缮好云棋台,待到贵使养足了精神,再择日一战?”

高岳秀策闻言也觉得有理,便点头不提……

武则天转头问道:“狄卿,此台大致要修缮几日?”

狄仁杰转头看向了不远处和李元芳站在一起的索元礼,索元礼把手拢在袖子里,施施然的走向了云棋台,他进去查看了少顷,便出来回道:“禀陛下,此台所设的机关极为精巧,但用料之上着实下了血本,因此纵然搁置了数十年,损坏也不严重,若是让虞衡司出手,不用两日便能完全修复!”

武则天闻言微微点头:“那这样,三日之后,便由扶桑使节高岳亲王,对弈我长安的棋道天才——弈星!届时开放太极宫,长安士民可以有序进来观赏,朕也与群臣和各国使节,于太极殿上……”

武则天回首看向远方的太极殿,纵然距离相隔数里,但这巨大的棋盘,足以让人从太极殿看得一清二楚!

“一并欣赏这惊世一局!”

宴至此时,主宾具欢,百官群臣以及长安勋贵看了这么一场热闹,更亲眼见证云棋台这般壮阔的棋局,也都心满意足,待女帝停了酒宴便三五成群的散去了!

索元礼凝视着黑暗中那占据了他整个视线的云棋台,他的目光复杂,混杂了无数说不清楚的东西,此时身后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长安是一座由机关构成的城市,记得你和我说过,它本身就是活着的!你恐惧它,你憎恨它,你也怀念它,甚至没有几个人比你更爱它……为了触摸它的脉搏,你的父亲亲手建造了眼前这个伟大的奇迹去研究它!”

“如今,你却要毁掉它,甚至不惜借助你父亲的骄傲……”

“为什么呢?”

索元礼缓缓回头,明世隐就站在黑暗中,与他并肩而立……

…………

宫宴散尽之后,狄仁杰沿着太极宫走了下来,一直来到云棋台边,索元礼正在其中忙碌,检修着里面种种的精巧机关,狄仁杰站在一旁,看着好友忙碌,听他道:“你打算在旁边看着吗?还不过来帮一把手?”

“为何不等明日虞衡司的人来……往常,你可不像是那么勤快的人!”

狄仁杰虽然这样说着,但还是撩起了衣袖,上去帮忙。

索元礼整个身子都探入了一颗棋子之下:“我可和虞衡司的人处不来,再说了,还有案子要查。今日我是代你给女皇陛下许诺,若是虞衡司那边拖延,丢脸的可是你,干脆帮你检查一下,测绘一份图纸给你。你好拿着去应付虞衡司,明日我就不来了!”

“那你真是白忙乎了!”狄仁杰递给他一个机关扳手,笑道:“秘阁之中有云棋台的检修图纸,今晚回去我就调出来,不怕虞衡司那边找麻烦!”

索元礼从机关暗渠中探出头来,面色有些微微失血的发白,还在不停的喘气,狄仁杰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少喝点酒吧!机关师可不都像你这样体弱!”

索元礼勉力直起腰来,嘴硬道:“虞衡司的人恨不得衣服都有机关人给穿上,哪里会亲自做这些苦力活!你要是真有心,还不如为我多涨一些俸禄,免得长乐坊的圣人寂寞太久!”

狄仁杰扫视过这一片宏伟,宛若小城一般的棋盘,他登上棋盘两侧的高台,异日两位棋手便会各登上一边的高台,演绎这惊世一局。

俯视着夜幕下的长安,狄仁杰缓缓回头道:“十五日前,大理寺秘阁被窃,嫌疑人留下了这两枚棋子……”说着,他将一枚黑子递给了索元礼。

索元礼接过棋子,惊疑道:“这不是那扶桑使节今日炫耀的冷暖玉吗?”

“我后来整理盗贼动过的秘阁情报,其中有一份特别有趣,你猜是哪一份?”狄仁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道。

索元礼微微沉吟,也开口道:“是扶桑使团的情报!”

“没错!”

狄仁杰微微点头,继续道:“前日太极宫棋院的三位侍诏,为一神秘人邀战。三盘棋极为繁复,劫争重重,耗尽了三位侍诏的心力。次日扶桑使团来朝,精力不济的三位侍诏均败于扶桑小王子之手,长安一日哗然……短短一天之内,消息便传遍了长安。以至于今日招待扶桑使团的盛宴,便有许多人瞩目。“

“而就在方才,扶桑小王子和副使又有些言辞不慎,言语之间似有挑衅之意,就连司空大人也出面,升起了这座搁置许多年的云棋台……”

狄仁杰捻起那枚白子,肃穆道:“这一切环环相扣,就是要促成三日后的一战!“

“利用扶桑使节屡次的挑衅,三位侍诏之败,幕后的那只黑手已经将整个长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一场棋局之上!届时,陛下会开放太极宫,以供长安士民观赏棋局,人流混杂,大理寺难以全数照应,而此地……”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