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苏冥和紫堇两人。

“我想，”紫堇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去看看弥塞拉，还有……阿蒂亚。”

“我陪你呗。”苏冥立刻应道。

“嗯。”

两人旋即施展飞行法术，越过下方连绵起伏的翠绿山林，向着紫堇记忆中家的方向飞去。

春天已经来临，巨龙山谷气候温润宜人。最早感知到春意的树木，枝头已然吐出星星点点嫩绿新芽。

一些苏冥叫不出名字、冬季落叶的树种，光秃的枝条上此刻挂满了饱满的花苞，仿佛积蓄着力量，准备在下一刻绽放出满树繁花。

紫堇突然降低了飞行高度，轻盈地掠过一道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光芒的蜿蜒小溪。溪畔，几只年幼的彩色幼龙正在无忧无虑地嬉戏，互相追逐着，用稚嫩的吐息喷出水花打闹，清脆的龙吟和着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紫堇凝视着这一幕，眼中再次流露出深沉的怀念之色，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曾经年幼的自己。

****

苏冥一直静静地跟随着她。

紫堇又穿进了一片稀疏的树林，这里显然是幼龙们集中嬉戏的场所。他们再次遇到了几只鳞片色彩各异的小龙，他们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两位人类访客。

其中一只体型格外娇小的紫色仙女龙幼崽，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懵懂，用有些笨拙的姿态，像扑打蝴蝶一样，跌跌撞撞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紫堇敏捷地侧身避让，随即伸出纤指，在那只小小仙女龙的额头上，带着一丝亲昵的意味，轻轻弹了一记。

这只未来的强大生物，立刻就“哎哟”一声，失去平衡躺倒在地，尚未长成的两对透明蝶翼无助地扑扇着，委屈地哇哇大哭起来。

两人不禁同时笑出了声。

苏冥从怀里掏出之前剩下的几枚野果，全都递给了这只哭泣的幼龙。看起来这种果子在巨龙山谷里也是颇为稀罕的零食，幼龙瞬间止住了哭声，眼睛一亮，立刻将果子一股脑儿全扫进嘴里。

紫堇安静地等苏冥做完这一切，待他跟上后，才继续向前飞行。

“你总是很有耐心。”紫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果当年照顾我的不是西沃，而是你的话……我一定不会离开巨龙山谷的。”

“呃……”苏冥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哪怕被发“好人卡”，他也能理解。但这个，算是张什么卡？

紫堇话一出口，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不小心中，说出了什么。她猛地扭过头去，小巧的耳尖瞬间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子们也都很喜欢粘着我。”苏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自嘲。

亲子卡，就亲子卡吧。司苒教会了他接受拒绝，紫堇也让他学会，去以平常心相处。

紫堇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心中泛起一阵纠结。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龙影骤然遮蔽了上方的光线。苏冥抬头望去，发现是一只通体闪耀着柔和紫色光泽的成年仙女龙。

“是谁？刚刚欺负了我家小紫苏！”她声音宏大，覆盖了整片树林。

在她细长优雅的尾巴尖上，那只小小的紫色仙女幼龙，正四脚并用地紧紧扒拉着，甚至还努力伸出一只前爪，指向苏冥和紫堇。

“就是他们……给我吃了甜甜的果果！”

巨大的仙女龙家长身形明显一顿，她将尾巴勾到身前，把那只调皮的小龙崽举到自己眼前，声音放柔了些，“你刚才哭，不是因为他们欺负你了？”

“果果甜甜，还要吃！还要吃！”名叫小紫苏的幼龙，立刻连声叫道。

这位仙女龙母亲闻言，巨大的龙脸上立刻浮现出非常尴尬的神情，“非常抱歉，是我误会了……我在远处听到小紫苏的哭声，赶到树林时，一群小家伙们就叽叽喳喳地告诉我，刚刚有两位人类路过。”她充满歉意地向苏冥和紫堇解释道，“实在失礼了。”

“没关系，一场误会而已。”苏冥温和地回应道，“不过果子，我们身上确实没有了。”

他摊开双手示意，随后准备和紫堇离开，却瞥见紫堇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在那只巨大的仙女龙身上。

终于，她深吸一口气，嘴唇轻启，唤出了一个名字：“弥塞拉。”

仙女龙猛地将目光转向紫堇，“你认识我？”她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仔细打量着紫堇的面容，“等等，你……你和她长得很像！”

“嗯，我就是。”紫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弥塞拉立刻从空中降落下来，巨大的龙翼带起一阵微风。她同时将尾巴灵巧地向后一扬，将小紫苏稳稳地放在自己宽阔的背脊上。她快步上前，巨大的身躯凑近紫堇，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期待，“紫堇？是你回来了吗？”

紫堇没有直接回答龙母亲的问题，目光却落在了她背上的小紫苏身上，语气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当初带我时，也总是这么做。但你会把我甩飞出去，自己却完全没察觉。”

“啊……抱歉。”弥塞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和一点窘迫，“那个时候，我自己也还是个年轻的龙，很多事情不懂……”

“所以。”紫堇声音微哽，抬手飞快地抹掉了眼角渗出的一点晶莹，“你和阿蒂亚一样，也重新找了伴侣，开始了新的家庭？”她指着小紫苏，“这是我的妹妹，对吧？”

“呃，其实……”弥塞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不止一个妹妹，你还有个弟弟。”她突然仰起修长的脖颈，发出一阵清越而穿透力极强的龙吟，传向树林之外。

很快，伴随着一阵清风，一只周身萦绕着浓郁青色魔力的青龙，矫健地降落在了上空，“妈，你叫我？”

“这是你弟弟风信子。”弥塞拉介绍道，又抬头招呼青龙降落，“信子，快下来，这是你姐姐紫堇。”

紫堇的目光在风信子那接近成年龙、显得相当成熟稳重的身躯上扫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风信子？这个弟弟……看起来跟我年纪差不多大！”

“他比你小八岁。”弥塞拉赶紧解释道，“其实……我和阿蒂亚，在你出生后仅仅一年，就分开了。”

“八岁？！”紫堇明显被这个信息刺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受伤，“所以那个时候我像个没人要的孤儿，是因为你忙着和新欢生孩子去了！对吗？”

“我……”弥塞拉急切地想辩解什么，话语却被堵在喉咙里。她只看到紫堇猛地转过身，体内魔力瞬间爆发，身影“咻”地一声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方疾射而去。

苏冥立刻对着弥塞拉匆匆行了一礼，“抱歉失陪。”然后毫不犹豫地展开飞行法术，全速追了上去。

风信子迅速落地，他显然听说过这位素未谋面姐姐的事情，忙问弥塞拉，“妈，姐姐她怎么了？”

弥塞拉望向紫堇消失的方向，巨大的龙翼下意识地展开，但感受到背上小紫苏那依赖的重量，她最终只能沉重地叹了口气，收回了脚步。

****

紫堇全力飞行的速度远超苏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在视野中不断缩小、远去。

所幸他与紫堇之间的精神联系，让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她的方位，苏冥得以坚持追赶。令他稍感安慰的是，过了一会儿，前方那道流光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紫堇甚至干脆停在了半空中，等待苏冥靠近。

“抱歉，心情不太好。”女孩的表情带着一种压抑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对追上来的苏冥说道，“我想一个人随处走走，你先回千幻湖那边吧。”

面对紫堇的家里事，苏冥确实感到难以置评。

“我还是跟着你吧。”苏冥坚持道，“你心里难受的话，就当我透明好了，不用在意我的存在。”

紫堇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她解除了飞行魔法，缓缓降落在一条清澈小溪边。

她随意找了块表面还算平坦的大石头，抱膝坐了下来，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前方潺潺流动的溪水，眼神有些放空。

苏冥想了想，没有去打扰她。他在附近找了另一块石头坐下，与地球那边建立链接，开始处理事务。

土地问题既然已经基本敲定，关于基地的具体规划就可以提上日程，进入方案确定阶段了。

苏冥一只眼睛切换成地球的视野，另一只眼睛则审视着手里那份略显简陋的地图和笔记簿。

虽然记录形式粗糙，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都很关键，诸如巨龙山谷的气候类型、主要水系分布、区域性的典型植被群落，以及物产名录等等。

所有人都为这个重大进展，感到由衷的振奋与喜悦，但基地的筹划工作也确实繁杂。大量专业人员被召集，展开规划和计算，试图找出最合理、高效的发展路径。

而他们也提出了，需要进一步深入考察和了解的方面。

苏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展开，将这些需求记录在案。

****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黯淡下去，暮色如同一层薄纱，温柔地笼罩了四周。几只蝼蛄在附近湿润的泥土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咕咕”颤鸣。

紫堇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扭过头，看到苏冥在手机屏幕发出的幽幽光芒映照下，正专注地处理着工作事务。

终于忙完一段，苏冥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苏冥。”紫堇突然开口道，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说，喜欢和爱情……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难住了苏冥，他开始回忆自己的情感经历。

最早萌生朦胧心动，要追溯到小学时代。但此刻他猛然发现，自己竟然连那个女生的名字，都模糊得记不清了。

再往后的悸动对象，倒是还记得名字，但可惜苏冥也没有和其中的谁正式展开过。

“我的两位母亲，是一见钟情。”紫堇没有等苏冥回答，自顾自地继续倾诉，“她们那耀眼、冲破世俗的爱情被许多人反对，也同样被许多人津津乐道，当作传奇故事一样传播。她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孕育并生下了我……可结果呢？”她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带着一股受伤的尖锐，“我只是一个被遗忘的玩具！根本不是什么承载着祝福和奇迹出生的孩子！”

苏冥收起手中的手机，起身走到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紫堇，”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觉得弥塞拉和阿蒂亚或许在其他事情上有错，但唯独在你来到这个世界这件事上，她们不该被质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这与你是不是特殊生命形态，没有任何关系。”

小溪在他们身边潺潺流淌，水声轻柔。

“每个生命，都是自己的奇迹，也是周围人的。”苏冥继续道，目光落在流动的水面上，“比如对我来说，很难想象如果没有遇到你，会是什么样子。你的同伴和亲友们，也同样会感谢你的出现。”

紫堇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她的人生经历过许多刻骨的痛苦，也曾陷入绝望的深渊，但她倒真的从未怀疑过自己生命本身的意义。她创造着价值，感受着力量，整体而言，她活得充实而满足，享受着自己的存在。

心中郁结的块垒，松动了一些。

“抱歉，我并不是突然想钻牛角尖什么的。”紫堇转向苏冥，眼神带着一丝纠结后的清明，“只是弥塞拉和阿蒂亚的事情，让我难以接受。一时间涌上来的委屈，让我特别难过。”

苏冥试着脑补自己处于紫堇的位置，发现，完全做不到……他干脆转向另一个话题。

“你提到的关于感情、爱情什么的……”他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并没有什么经历。不过，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喜欢可以慢慢发展成深厚的感情，而真正的感情，内涵远不止是喜欢那么简单。也许……你的两位母亲，她们轰轰烈烈的开始之后，并没有处理好将这个‘喜欢’转化为更持久、更包容的‘感情’这个过程？”

紫堇沉默了片刻，眼神若有所思，最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