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欢留下的米当天晚上老妇人就煮来吃了，一家人实实在在地吃了一顿白米粥。

一家人久违的一起同桌吃饭。

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贯彻了食不言的规矩。

一连着吃了三餐的米粥。

直至第二天晚上，老翁把老妻和儿子叫到床前，情绪平稳地说道，“祭文我已经写好。”

“回顾这一生，虽坎坷，却清贫高洁，我心中无愧无悔。”

老翁看向老妻和儿子，这个小儿子他记得好像也才二十岁吧？

今天仔细一看，却像三十岁的模样。

老妻好像又佝偻了几分。

屋里的三个人，最像个人样的居然是他自己。

“噗……”

他只有农忙的时候才会出现，农忙之后他就不见踪影，他纵情肆意，与友人谈古论今，把酒言欢。

她以为苦尽甘来。

她以为会重新开始，可惜，她错了。

老妇人独自在坟前坐了许久。

死了啊！

若是能有那两百两，置屋，买地，娶媳妇儿，生活是绰绰有余了。

她十六岁嫁给他，那时他盛名在外，她庆幸两家有了约定。

那会儿她天真的以为，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她倒进一个瘦弱而温暖的怀里，早已经老花浑浊的眼睛看不清儿子的面容，可她能想象出儿子泣不成声的模样。

她突然想，向阎王爷求情，不免也得需要钱活动吧？

她一咬牙一抹泪，夜里去偷了纸，折成了元宝烧了过去。

饿死鬼能不能投胎成人啊……

儿啊……

好一个“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的贫士！

儿子成年了，可是却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进来，自家也出不起聘礼。

那是她的心头肉啊！

她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局。

而他竟并不曾对自己多说一句，儿子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

后来，儿子都死了。

她想，这是她这辈子干得最出格的事了吧？

她就此拿起了锅铲，扛起了锄头，开始学习辨认野菜……

老翁的壮志犹死不休，竟也不愿来世补偿。

用柚子树叶蘸一点水撒在老翁脸上，这样便可净身安息。

如今他一死，她提着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好一个清高旷达，秉性刚直！

好一个居身简朴，不营财利！

田园生活确实惬意潇洒，可是在钱匣子里的银子越变越少后，这日子就变样了。

“你爹，你爹，给你留下的那些书，你留着或是卖了，都可以……”

翌日清晨，那个人死了。

没想到，中间的一次次希望又变成了一次次失望甚至绝望。

闺中的她对未来充满了幻想和希望。

她缩在角落里无声痛哭，一夜白头。

能不能向阎王爷求求情！

在不断的期待中终于盼到了，没想到他第一次为官，职位竟是在京城，还是不枉他的才华。

老妇人把堵在喉头的血咳了又咳。

当朝廷派人来请相公入朝为官时，她简直开心到落泪。

可嫁进颜家十年，一切幻想中的美好都没发生。

儿啊，我的儿……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他竟悉数存进了酒肆。

他闭上眼，再次睁开眼看着儿子道，“你要好好念书，书房里都是你爹我的珍藏以及这一生的心血，你要记住，我颜昭的儿子岂能不识文断字？”

一场大火烧了宅子，她的大儿子也没了，一切都没有了，她不可自抑地痛哭出声。

人活着，就还得继续努力生存下去。

儿子饿了，没钱吃粥。

老妇人没有如往常一样早早就去找野菜，而是默默给老翁洗尸。

她安慰自己，没事儿，等相公做了官就什么都能好起来了。

她在回想她这一生。

哈哈哈哈哈哈……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死在他前面，她不放心，不放心这可怜的儿子，她就只剩下这唯一的儿了……

感受到怀里的人气息没了。

嗜酒如命的酒徒她算是了解了，原来在他眼里，他的妻儿也比不过他的一壶酒，一本书来得重要。

一口鲜血喷在了墨迹未干的墓碑上。

老翁又看向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个儿子寡言少语。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船上生活的那几个月，是多么的令她窒息，也让她彻底丢掉了骨子里的矜持。

儿子，死了……

他的眼里没有自己，只有朝堂和书籍。

他怒喝，把前来的使者打走。

怎么办啊，怎么办……

她带着小儿子在田地间不断穿梭。

可她不能沉溺悲伤之中，身边还有五个孩子需要她照顾。

好一个固守穷节，矢志不移！

原来，老妇人忧思过度，积劳成疾，身体早已破败不堪。

儿子病了，没钱看病。

她眼角流泪，无声大哭。

她听见背后儿子焦急地喊声，“娘！”

嘴里念念叨叨着，身前穷，可娘一定不让你们死了还穷着上路。

她这是嫁给了谁？

嫁给妖鬼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是，她一介妇孺又能如何？

喜悦被彻底冲散，一切又归于平静。

她竟没想到，她原来也能认识那么多的野菜，甚至还能通过这些品出一些药用出来。

“你我夫妻一场，竟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若是有来生，愿你找到一个能对你好的好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