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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远行之----明代传说(七十三)(1/2)

清代徐大椿有讥刺士人的《道情》说:“读书人,最不齐。

烂时文,烂如泥。

国家本为求生计,谁知道变做了欺人技。

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道是圣门高弟。

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宋皇、汉祖是那一朝皇帝?

案头放高头讲章,店里买新科利器。

读得来肩背高低,口角嘘唏。

甘蔗渣儿,嚼了又嚼,有何滋味?

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

就教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

(据袁枚《随园诗话》卷十二引)这类读书人究竟于世何补?

顾炎武《日知录?

拟题》愤而指出:“愚以为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材,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

甚至有人认为,明代亡国,就是用八股试士的缘故。

“崇祯末,有人拟一仪状云:‘谨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祯夫妇两口,奉申贽敬。

晚生文八股顿首。

’贴于朝堂,亦愤世疾俗之忠言也。”

(见吕留良《东庄诗集?

真进士歌》自注)甲申之变,崇祯自缢,这一仪状真的成了明社覆亡的谶语。

其次是它缺乏实用的价值。

八股文一意代圣贤立言,远离现实,只能作为博取科举功名的“敲门砖”

,别无它用。

像归有光,既是时文大家,又是古文巨擘。

虽然二者同样当行出色,但是人们唯独记得他“直据胸臆,信手写来”

的《先妣事略》《寒花葬志》《项脊轩志》等抒情记事之文,那才是他的“宇宙一样绝好文字”

(王慎中《答茅鹿门知县书》)。

因为八股文缺乏实用的价值,所以一经赶下历史舞台,就失去了它的立身之所。

不像诗赋,当不再被用作考试工具时,仍旧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以至于当今犹未衰竭。

诚然,八股文也间曾有过实用的个例,像晚明的一些篇章触及到时政的弊端,像清代尤侗的《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抒风月之情怀,像近人杨度《“颜渊季路侍”

章》写共产主义者理想,都不过是个别士人的偶尔笔触,或个别才子的一时逸兴,终至成为历史的绝响。

三是它形式主义严重。

八股文有不少清规戒律,诸如怎样破题、承题、八股、落下……,如何起、承、转、合,都有着严格的规定,甚至在字数上也限定为五百或七百字。

繁琐的程文格式,驱使人们只能亦步亦趋,不敢逾闲半步。

顾炎武《日知录?

程文》指出:“文章无定格;立一格而后为文,其文不足言矣。”

后来有人对这种程文烂调,仿墨卷作比语嘲之道:“天地乃宇宙之乾坤,吾心实中怀之在抱,久矣夫千百年非一日矣,溯往事以追维,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要;元后即帝王之天子,苍生乃百姓之黎元,庶矣哉亿兆民中已非一人矣,思入时而用世,曷弗瞻黻座而登廊庙之朝廷?”

只求形式,了无内容,架床叠屋,时文之劣下者一至如斯!

四是它命题了无新意。

《四书》《五经》总共只有那么多字数,那么多句子,又能出多少题目呢?

数百年里,每一章、每一节、每一句都作过了题目,都被无数的士人做烂了,于是便出现了所谓截上、截下、冒上、冒下、冒上下两截,以至长或短、有情或无情截搭题,等等难以枚举的命题门法,斩头去尾,语句不通,张冠李戴,乱点鸳鸯,无奇不有。

所以顾炎武《日知录?

拟题》感叹道:“今日科场之病,莫甚于拟题。”

咸丰年间,俞樾为河南学政,割裂《论语》“异邦之人亦曰君夫人”

和“阳货欲见孔子”

,出无情截搭题《君夫人阳货欲》,语涉轻薄戏侮。

又割裂《孟子》“王速出令,反其旄倪”

,出上完下截题《王速出令反》,言若谋反叛逆。

要不是本人自行检举,又事出咸丰时期,文网已不是那么严密,只怕人头都得落地了。

八股文在历史上并非一无是处

首先,士人从研习八股文中受到了儒家伦理道德的薰陶。

他们浸淫于《四书》《五经》之中,服膺儒家“修身治国平天下”

的理论,并以此作为了人生的言行准则。

明代既是八股文的黄金时代,也写下知识分子史最为光辉和悲壮的一页。

明代对待臣民以严酷著称,而士人前仆后继,至死不改初衷的何可胜数。

所谓正途出身的人们,不说方孝孺、于谦、海瑞,其高风亮节赢得了生前身后名;就是晚明的文震孟、黄道周、金声、杨廷枢、陈子龙等人,临危授命,大义凛然,也并非仅以八股文名世。

满人入主中原后,极尽怀柔之能事,而顾炎武不事二姓,归庄野服终身,黄周星变名隐逸,方以智削发为僧,具有民族气节的知识分子同样不胜枚举。

这些瑰奇英烈之士的产生,不可否认,都有着儒家经典的薰陶和作用。

其次,八股文的写作理论和技巧可为后人借鉴。

方苞《四书文》凡例说:“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之说,欲辞之当必贴合题义而取于三代、两汉之书,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沉潜反覆于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

明、清之际的时文大家无不经过了上下求索,其作品才达到理、辞、气三者具足的境界。

这一理论和实践,对一切文学创作都不无启迪的意义。

汤显祖、徐洪祖、吴承恩、曹雪芹都曾参加过科举,不能说他们创作《牡丹亭》《徐霞客游记》《西游记》和《红楼梦》时,一点也不曾从久经浸淫的八股文中得益。

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写道:“八股文若做的好,随你做什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的确,作者若不是从旧营垒中来,又怎能写出这等鞭辟入里的作品。

朱光潜也有着这个方面的体验,他从八股文里,看到了作者的“匠心”

所在(见《从我怎样学国文说起》)。

再次,八股文为后世提供了文精意赅的典范。

刘知几《史通》论及文章的精纯云:“理尽一言,语无重出。”

八股文在这个方面可谓达到了极限。

在明清两代,都严格限制了八股文的字数,这就使得人们不得不在有限的字数里,酣畅淋漓而又字斟句酌地阐论文章的意思。

相传明太祖朱元璋曾接下茹太素的一篇奏摺,读了半天还未切入正题,恨得牙痒痒的,竟想对他施以廷杖。

***在《反对党八股》中也曾提出,“应该研究一下文章怎样写得短些”



八股文的经验实在是医治文章长而空的灵药。

明清两代,长文极为罕见;就是抒情叙事,也都玲珑剔透。

明代“小品”

之盛于一时,可谓并非偶然。

复次,八股文对后世某些文学体式,比如楹联的成熟和发展,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相传五代孟昶的春联,仅是撷取五言近体诗中的一联。

楹联的成熟,是到八股文出现之后。

它的长短不一、句格不一的骈偶形式,开创了楹联的体制。

所以,明清两代八股盛行,楹联也获得了长足的进步。

尤其是清代,郁郁勃勃,蔚为大观,产生出了不少名家和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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