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苍山月兰(2/3)
看到身后有几个贵女们偷瞄着,捂着嘴絮絮低语,李玥不想和这位韩国公子交谈,只低下头来,说了一声中规中矩的告辞,就和贵女们招呼走了。
身后的韩非没吭声,
踏着一路蔓延着天际淅淅沥沥小雨的敲打声,李玥于青砖瓦下驻足,前边的韩非不知何时走到前面,在静静的伫立的等他,静得好像倒影似的,唯有李玥不自主朝旁边挪动的半个脚掌,显出不合适宜的动静来。
他道:“姑娘就这么走了?”
“你先回去。”
她对身边的丫鬟轻说。
丫鬟点了点头,退下后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在这显得厚重又斑驳的小巷子里,韩非负手望着他,他的眼神垂垂的,像是河水流过青苔岩石的静谧。
“你是想见郑国吗?”李玥开门见山,“可是你找我没有用,我只是一个待在后院未出阁的小女子,什么前朝的事情,还是国家大事,你的韩国事,甚至是秦国事,都和我无分毫的干系。”
说罢,她唇角抿成一条线。
韩非看着她,笑了两下:“你是李斯女,我是你父亲的故友,按理来说,你得称我一声韩叔。”
“.”
这句韩叔被他说出口,无由来的让她眼皮一跳,也正是因为养在闺阁里的几分教养,让她行了个礼,“李玥见过韩叔。”说完,近乎死板的停在半空,待韩非点头后,她才好似完成一档子事的起身,“韩叔想见我父亲,不若亲自去见,也省的找上我这个小女子,白费力气。”
“你只需要和你父亲提及我,他会让你带着我见郑国的。”
韩非说着,扫了扫袖子,风掀起他的衣袍吹漾地上积水,也打破了这份平静,“带上这个,我就在前面的葫芦酒馆。”
他递给她一样东西,李玥手上落了一片干花瓣,她认了出来,“苍山月兰.”
*
事情还真如韩非预料的,毫无差错,她的父亲神情古怪,尤其是收到这片干煸的,被岁月摩挲过的苍山月兰,她那在官场上运筹万千的父亲就像是看到更晦涩,更久远的往事。
父亲摊坐了下来,什么精气神都被抽空了似的,与之而来的是一句话:“李玥,他既想见郑国,你私下带他去牢房,为父会打点好一切,你切记,万万不可和他人提及。”
再度见到韩非时,韩非已经换上了平民装束,戴了一个竹编的斗笠,他抬头压了压,显得那么清淡描写,从容不迫。
李玥满腹疑惑,也只护着油灯的灯芯,一步步抬脚下了台阶,韩非就站在她的后面,她一放眼一望就能望见前面半截黑影,“虽是我父亲代押的犯人,怕是寻常人等也是难以探望。”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末了抿了抿唇,“那片苍山月兰是稷下带过来的吗?为何我父亲见到.”
韩非:“多谢侄女。”
他打断她。
李玥连踏两步,踏入底下的牢房。
她没回答,再是逼仄的沉默,直到看到关押郑国的牢房,李玥端着油灯立在旁边,干巴巴道:“无妨,我先走了。”
韩非从善如流的笑。
少女的背影被拉长,慢慢从拐角像是一尾游鱼的消失,韩非收回目光,靠近牢房的铁栏,对那萧索的背影道:“郑国。”
背影未动,在暗沉的牢房里显得着实萎然失色。
“郑国。”
还是无反应。
韩非不疾不徐的又喊道:“吧唧嘴。”
背影终于动了,转身而来的是宛如缎子上焚烧焦枯的空洞眸子,郑国呐呐:“公子韩!”
韩非薄唇轻吐:“听闻你开春就要闻战了,朝堂两派斡旋都保不住你,此等大事,我特地来看看你。”
“你公子韩,你莫不是在韩国吗?”郑国宛若做梦,他苍白失色的脸上下扫视他的全身,又见他出示他的贴身玉佩,终于确定下来,“这公子郑,你怎么会过来秦国,你别不是也被秦王打下来了,我是犯了越狱的罪过,你是犯了什么罪。”
“韩非无罪。”
“只是,来看你。”他的眼睛如冰凝晶澈,蹲下身子盘腿坐在栏杆的另一面,轻松道:“郑弟千里迢迢,背负着韩国的重任,这是,事关韩国生死存亡的大事。”
郑国张了张口。
“怎么落得个诏狱之难,疲秦之计如何了?”
早已经倒戈的郑国有些心虚:“可是,我已经被打入诏狱了,这疲秦之计,怕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郑弟以前在使吗?”
“.”郑国哑口无言,只有眼珠转了转,不敢看他。
“也对。事以密成,言泄,事必败。”他从衣襟里掏出个酒囊,摇了摇饮了一口,“疲秦之计不仅闹得秦国上下,还有山东六国,几乎人尽皆知,郑弟,现在关押在这牢里,落得如此地步,几已成定局,还有何打算?”
郑国举起手腕上套着的枷锁,苦涩道:“明年开春,问斩。还能有什么打算?”
韩非将酒囊拧紧:“秦国都是,令发令行,令行令止,可从来没有听说过,重犯还要关押到明年开春问斩的,郑弟你背后怕是有人支撑吧?”
郑国缄口无言,又酸涩道:“以前在这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韩国微笑:“在郑弟的心中,这世间永无恶人。”
“不,不不。她是不一样的,她帮了我很多,她重视我,重视我的胆小软弱,重视我的缺陷和呆蠢,她的重视,让我觉得我和别人一样,只不过现在她被我意气的勇敢害的昏迷不醒。”
“都是我害了她,要不是.”他吸了吸鼻子,又望了望结了蜘蛛的牢房顶,“现在我的身后,再也没有像她一样的人去支撑我,秦国宗亲不会放过我的。”
“所以你就要赴死?”韩非虽不知道他是妖精,但也见过他些许神通。
颓废的坐在铺满稻草的地上,郑国耷拉下脑袋道:“也好,像野草一样死去也好。公子韩你来看我,我也觉得圆满。”
“你以前不是,说,要修造世上第一渠,说你的功勋不会亚于李冰父子,难道你就这么心甘?”
韩非反问。
郑国眸光黯淡,摇了摇头:“纵有许多心不甘情不愿,可是,总会有人去完成这道使命,哪怕不是我。”
想起点什么,他起身从后面稻草里面扒拉出一张图纸,又过来坐着给他看,“这里,到这里,公子非您看。”
他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图案,勾勾错错:“秦国多盐碱地,地势多平坦,要想让寸草不生的盐碱地变成沃土,引得百姓争相开耕,就得大肆引水灌溉,这边有青山夹峙,而之前的蜀金山已经打通,形成放水的瓠口,原本需要两年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才能打通,现在只要稍加开挖渠道,搬石装车,不过一年,就能完工。”
他说得神采飞扬,没有注意韩非脸色越来越难看。
唯有指尖在图纸上飞舞,又从身上掏出一张皱巴的羊皮卷出来,“不过这需要极其精准的丈量,差一厘都不行,还有,需要耗费的钱财也算了上去了,我从来秦国开始就考察仔细了,直到用了半年才绘了出来,你到时候交给秦王,就说是你上交的,用这个请求秦王放弃掉吞没韩国的念头,世代永好,不举兵戈。”
郑国极其郑重的补充道:“韩人和秦人都是人,人和人本就是一家,这也是我能做的。”
韩非没接,手指压住酒囊压得紧一分,“郑国,你还是没变。”
单纯到幼稚,幼稚过头平添憎恶。
也对,他太清醒,他太幼稚,两个同样被憎恶的人,韩国的庙堂自是容不下。
韩非冷冷道看他。
“我就这样,我也不想变。”郑国扬起脸反问,“不是你说的吗,狡诈不如拙诚,唯诚可得人心。”
是啊,唯诚可得人心。
韩非偏垂了眼,收了他的图纸,将手中酒囊摇晃一下递给他,“韩酒。”
“你带过来的,我好久没喝了!”
郑国激动,一把夺过来:“嗯,的确是韩水酿造。”他抱着酒坛子呵笑,“记得起初之时,你我韩水初见,你提着一坛酒,我拿着一把树叶子。我就问,你是什么人?”
韩非答:“韩人。”
“对,你当时说韩人。我又问,这里有韩国的山韩国的水韩国的车马韩国的宫羽,自是住着韩国的人,我又不知道你是韩国什么人。你说,你是韩国第九人。”
韩非神情显而易见的有那么一片凝滞。
“认识你真高兴,如果可以,下辈子我还认你做朋友!”
说着,郑国凑到壶嘴,就要一饮而尽,没想到被韩非一把夺了去,韩非的脸色满是僵硬和冷寒,他单指拎起酒囊就走,黑夜像是一道更深的枷锁,驱逐出这个男人清扬张狂的灵魂。
他头也没回道:“韩非,非韩九子,被韩驱逐早就了然一身,也没你这个朋友,滚。”
郑国嘴唇无声的颤抖。
韩非走出去时将酒囊里的酒倒了,白雾浇的夯土冒出一股不易察觉的香味,他脸上有看不清神色的变化,又将图纸放在燃烧的火把上,看火舌将心血燎没。
隔着乌云压檐的昏暗,不远处的李玥正在看着他,道,“你不想见我的父亲?”
“为何要见。”他侧身。
他的眸子似乎洞察一切:“我是韩人,你父亲是秦官,又兼韩国细作一事沸沸扬扬,未避免落入口舌,毁你父亲迁官坦途,还是不相见的,为好。”
“但你们之前是同学,稷下的同学。”
“从前是,现在,不是了。”他从她身边走过,此时的冬风声势浩大,吹得他的衣袂飘舞,好似要飞去,又是几滴豆大的雨落了下来,李玥从身边侍女拿了伞帮他撑着,韩非探究的眸光朝着她看来,李玥平静道,“韩叔,这伞,赠你。”
她将伞递给他。
韩非下颌微抬,跨步离去:“多谢侄女。”
雨花坠得整个世界颠倒,李玥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风托去,身边的侍女过来道,“姑娘,这倒是个渊清玉絜的人物。”
李玥细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