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三套鸭(1/2)
套鸭 套鸭
欧阳发虽不喜科举经义,然博览杂书,与谁皆可攀谈数语,纵是西夏使臣亦不例外。
何况,他自诩没人比他更懂吴记川饭,李二郎上菜时,他正与二使畅谈吴记肴馔,嵬名聿则与徐舜卿听得喉头连滚,满怀期待。
李二郎托着食盘掀帘而出,将瓦煲饭与锅巴肉片呈于桌上。
三人目光立时齐齐落于盘中。
盘中汤汁仍滋啦冒着小泡,金黄的锅焦垫底,裹着酱色浓汁的肉片、笋片、木耳堆迭其上;滋味丰富的复合香气随热气蒸腾,直往鼻子里钻!
李二郎揭开瓦煲饭的盖子,热气霎时汹涌而出,挟裹着同样诱人的浓香扑鼻!
三人迫不及待,纷纷举筷品尝。
“咔嚓”一声脆响,锅巴应声而裂!
外层浸汁略显绵软,内里仍酥脆焦香。肉片滑嫩,笋片清鲜,木耳爽脆,酱汁咸鲜中带着些微酸甜,咀嚼间,各色食材的口感滋味在唇齿间交织,妙不可言!
又举勺依李二郎所言将瓦煲饭翻拌均匀,锅底焦香随翻搅升腾,淡淡的锅焦香随之溢出,与浓烈的腊味、醇厚的豉香、清新的米香交融弥漫。
三人接连吞咽唾沫,舀起裹满酱汁的米饭,同腊肠、腊肉和青菜一并送入口中。
米粒饱满,粒粒分明,饱吸豉油与腊味的精华,却又不失米香,腊肠甜而微糟,腊肉脂香醇厚,青菜清淡解腻,诸般滋味在舌尖上绽放,端的解馋!
三人大快朵颐,说是当作午后点心,垫垫肚子,此刻却情难自禁,箸不能停,直将盘碗扫荡一空,抚着肚腹发出满足的叹息。
阎询见二使面露餍足之色,笑问:“如何?此间菜肴可合二使的口味?”
徐舜卿感叹道:“阎伴官诚不我欺!吴掌柜手艺卓绝,果非寻常!”
嵬名聿则虽鄙宋人耽于享乐,于食之一道上过分讲究,但不得不承认,正因这份讲究,方成就宋人食馔的千变之味,夏国实难企及。
适才,他二人已从欧阳发口中得知,吴记的菜肴分为五类。
这两道菜不过是吴记店堂里的菜肴,尚不算极致,其滋味已令人大感惊艳。
不知吴记雅间里的菜肴,又该是何等美味!
阎询见状,难掩自得之色。
接待外使,既要尽地主之谊,也要彰显大宋物阜民丰,这正是押伴的职责所在。
吴记川饭之肴,莫说西夏绝无,即便是放眼整个大宋,也只此一家。尝过一回,必教其魂牵梦萦,永生难忘。
吴铭一如既往地掐着时机步入店堂,照例询问食后感。
三人自是赞不绝口。
阎询忽然道:“二位使君听闻贵店雅间之肴犹有过之,企盼一尝。阎某恰于明日午间订得一席,原定食客五人,今欲再添二席。二使最迟后日离京,此宴正可兼作饯行之宴,吴掌柜意下如何?”
明天中午的雅间,一席为三苏所订,另一席原来被这位阎大官人订下。
添两副碗筷而已,顶多再添几样菜品,问题不大。
再者,款待外使对吴记川饭的发展有利无弊。正所谓美食无国界,多接待几回外使,今后吴记川饭之名恐怕不止名扬东京,更将声动四夷!
一念及此,吴铭当即应下:“二使不远千里而来,小店自当尽心操办,定教二使尽兴而归!”
“大善!”
嵬名聿则和徐舜卿喜上眉梢。
阎询同样欣喜不已,此番既能品尝吴记的美食,又可尽地主之谊,公私两便,快哉快哉!
同吴掌柜议定明日宴席的食单,三人付讫饭钱,欣然离去。
……
谢清欢至今仍未完全摸清师父推出新菜的规律。
目前只能确定节日时会推出和节日相关的菜肴,以及接待重要食客时也会推出新菜。
可她不清楚师父对“重要食客”的认定标准,绝非官位高低和财富多少,许多达官显贵登门,并无此等待遇。
而许多尚未考取功名的书生,譬如来自南丰的曾家兄弟,以及来自闽地的章氏叔侄,师父却特意烹制新肴接待。
今日也是如此,那三位自眉州而来的苏姓父子,皆为布衣,且已有许久不曾光顾,吴掌柜不仅为其预留雅间,更烹制新肴为其庆生,这是何道理?
今日要做两道新菜,一道甜食,是专为小苏举人所备;还有一道硬菜,颇费工夫,原本唤作“三套鸭”,此番改叫“三加鸭”,是专为大苏举人所备。
三套鸭是淮扬名菜,由清代的套鸭改良而来,如果继续套娃,还可以把鹌鹑套进去,但没必要。
这道菜是为庆祝苏轼及冠而烹,“三”这个数量正合适。
“冠者,礼之始也。”在由冠、婚、丧、祭四礼中,冠礼常居其首。
然而,作为一种儒家古礼,冠礼到宋代已久不施行。“冠礼今不复议”、“冠礼之废久矣”、“冠礼不行久矣”几乎是宋儒对于冠礼实践情况的共识。
在传统的冠礼仪式中,“三加”仪式无疑是标志性的核心环节,宾为冠者三次分别加戴缁布冠、皮弁、爵弁。
在每次加冠后,冠者需要进入东房内换上与所加冠帽相匹配的礼服并出门展示。为突出始加、再加、三加所用三套冠服的不同层次,冠帽分别由参礼人员捧着,每次加戴前都要洗手以示恭敬。
整个流程繁琐而细密,这正是冠礼不再受重视的主要原因之一。
以司马光为首的宋代士大夫提倡简化这些仪节,用日常服饰代替礼服,以期复兴这一儒家古礼。
但无论如何简化,三加仪式是少不了的,通过这一仪式,才能达成古礼“三加弥尊”之大义。
三套鸭层层相套,倒和冠礼的三加仪式有几分近似,用这道菜招待大苏再合适不过。
上午买完菜归来,吴铭便即着手备料。
众人立时围聚上前。
谢清欢不禁怀念起只她一人打下手的时光,可以享受师父的一对一教学,后来双双姐和锦儿加入进来,如今又来一个“小师弟”,五个人的厨房略显拥挤。
吴铭将已经治净的家鸭、野鸭、鸽子、冬笋、香菇、火腿、葱姜等食材取出。
“这道菜的核心在于三禽整料脱骨,逐层套入,形成家鸭套野鸭、野鸭套菜鸽的三层套制工艺。”
谢清欢对此并不陌生,师父之前已演示过整鸡脱骨和鹌鹑脱骨,她回家后也经常采买食材练手,虽未达到师父的境界,但已掌握要领。
她主动请缨:“师父,将其中一只鸭子交给弟子脱骨罢。”
何双双不甘落后:“那我脱另一只。”
她回去后自然也没少练手。
吴铭不太放心,之前从未见她俩独立脱过骨,但见二人跃跃欲试,最终决定给她俩一个表现的机会,遂点头应允。 两只鸭子分别交给谢、何二人脱骨,他则负责给鸽子脱骨。
徐荣入职不久,头一回听闻整料脱骨的做法,满怀好奇,聚精会神地观摩学习。
三人麻利地去掉爪尖、翅尖和尾尖,剌开翅膀表皮,在关节处硌断,抽出翅骨,随后拆解骨架。
吴掌柜的操作显然更加娴熟,但见刀锋过处,筋腱、皮肉迎刃而解,过不多时,整副骨架便被完整地剔出。
徐荣不禁叹为观止,此等技艺,当真神乎其技!
再看二位厨娘,也相继取出骨架,终究是何厨娘稍胜一筹,先一步将鸭子的大腿骨与身架骨连接处斩断,又将无皮肉的身架骨、脖颈连同内脏、气管、嗉袋一并取出,剔除腿骨。
好厉害!
何厨娘毕竟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厨娘,有此等手艺尚在情理之中,当他看到比自己大不了两岁的谢厨娘也顺利脱骨,随后往皮囊里注入清水,滴水不漏,顿觉大受震撼。
以前在陈州当少东家,常受人吹捧,徐荣总以年轻庖厨之翘楚自居,如今入职吴记不足十日,他已深知曾经的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莫说同吴掌柜相较,便是年龄相仿的锦儿姐姐,亦多有值得学习之处。
经过这几日的适应,他早已收起自满之心,尽管起初颇受打击,后来也渐渐地放平了心态。
吴铭见二人顺利脱骨,并未翻车,称赞道:“不错,看来回去没少练手。”
虽然得了师父夸赞,谢清欢却不甚满意,她本以为自己的整料脱骨已足够熟练,本想在师父前面表现表现,岂料还是略输双双姐一筹。
这个旬日,继续加练!
吴铭将脱完骨的三禽下锅焯水,捞出洗净,并让锦儿将各色配料按要求切配齐全。
将笋片、香菇和火腿塞入鸽子腹中,再将鸽子套入野鸭腹中,露出头部,用配料填满缝隙,使鸭腹成形饱满。
随后如法炮制,将野鸭套入家鸭腹中,露出鸭头,以配料填满缝隙。
再焯一次水,洗净后以鸡汤、葱姜炖煮,须炖两小时左右。
将三套鸭炖上,继续备料。
与此同时,兴国寺客院。
苏洵正为长子举行冠礼。
如今客居京师,比不得家里,条件所限,诸事只能从简。
冠礼虽然从简,三加之仪不可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