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禹微微仰起头。

望着这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炼狱森林。

焦黑的树干如同扭曲的墓碑指向污浊的天空，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与破碎的植物残骸，巨大的坑洞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毁灭的气息。

这就是命鬼肆虐后的世界。

收回目光，看向身边。

姜薇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他旁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膝盖屈起，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正安静地嘬着一根新的棒棒糖。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清澈的红瞳，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和满目疮痍。

“小姜。”

方青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嗯？”姜薇微微侧过头，看向他。

“刚刚那个命鬼。”方青禹的目光投向时蚀魔女彻底湮灭的那片焦土，眉头微蹙，“就是那个穿紫裙子的女人，她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你对她反应那么大？还有那本书.”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那只命鬼太特殊了，能操控疑似神明武装的东西，还认识姜薇，甚至称她为“公主殿下”。

姜薇嘬糖的动作顿了顿，清澈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用她那软糯平静的童音，缓缓开口：

“时蚀魔女。”

“在命鬼里面，算是一档血脉。”

方青禹眼神一凝：“一档血脉？”

“嗯。”姜薇点点头，小脚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小块焦黑树皮，“它们每一只出生的时候，都会继承到一丝《时之熵》的投影。”

“投影？”方青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就像刚刚你看到的，她用的那些.让时间变慢，把人定住的力量。”姜薇解释道，“那不是真的书的力量，是她血脉里带来的，一丝投影的力量。”

“所以那本书是假的？”

方青禹回想起那本崩解消散的古书。

“也不能算假的。”姜薇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投影的力量，足够她显化出一本《时之熵》的‘影子’，也能用出一些皮毛的时空之力。但这力量.绑在血脉上。”

她顿了顿，小脸认真地看着方青禹：“这一丝投影力量，无法被外人夺取。只要魔女死了，投影就会跟着消散，就像刚才那样。”

方青禹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你才说绝不能放她走？因为她认识你？”

姜薇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嗯。如果让她跑了，把我在这里的消息传回命鬼那边”

她没说完，但方青禹已经明白了后果。

姜薇在哪，哪里就永无宁日！

会有无数像时蚀魔女这样，甚至更强的命鬼，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前仆后继地涌来。

只为抓住她这个“公主殿下”。

方青禹的心头沉甸甸的。

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时之熵》，是神明武装？”

他紧紧盯着姜薇的眼睛。那本书展现的力量太过诡异强大，远超寻常命鬼的能力范畴。

姜薇听着，却微微皱起了小眉头，露出思索的神色。

小手无意识地捏了捏棒棒糖的塑料棍。

“不确定。”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困惑，“除非看到本体.但这个猜测，以前好像被.否决了。”

“被否决了？”方青禹追问，“被谁？”

姜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低声道：“说是.血脉传承。”

血脉传承？

方青禹眉头锁得更紧。

什么样的血脉，能天生带有一丝操控时空的力量投影？

这简直匪夷所思。

命鬼的血脉源头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姜薇那张带着困惑的小脸，心中疑窦丛生。

否决？被谁否决？

迷雾重重。

方青禹甩了甩头，暂时压下这个疑问。

随后想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点，也是姜薇当时如此急切要留下时蚀魔女的原因。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姜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一丝探询：

“你转世这么多次”方青禹斟酌着用词，“就是因为被这些命鬼一直追杀么？”

他回想起姜薇之前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高阶命鬼的厌恶，以及这次对时蚀魔女近乎本能的必杀反应。

姜薇嘬糖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小小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大部分是。”

姜薇嘬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抱着膝盖的小手微微收紧，小小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

她缓缓地抬起头，清澈的熔金之瞳望向方青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方青禹关切的脸庞，也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看了他几秒钟，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小小的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视线落向脚下焦黑的土地。

就在方青禹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点头默认的时候。

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大部分是。”

大部分是？

方青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还有一部分是.”他追问道，“意外横祸？”

能让一位疑似古老存在不断转世重生的“意外”，绝非寻常。

姜薇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点焦灰的小皮鞋尖。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一个轻飘飘的两个字，从她小小的唇齿间，清晰地吐了出来：

“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