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成德节度使(2/3)
潼关抵抗朱温和军士住一个房间,睡通榻。在军营时代思乡的军士写家书,在起床上朝的料峭凌晨给阿妹掖紧被角,脚步悄悄离去。阵亡的每一个军人尽量搜罗到遗体残骸带回去。
如果说这些是小事。
那么。
历年安置流民六十余万。给延资库干活的“吏”提供免费午餐。盐价从三百多文降到一百五。造开平神社,存放阵亡将士英灵神位……都需要真金白银,需要费心思。
能相忍为国。西门重遂据说是不止一次“教训”他,但死后徒子徒孙谁也没被清算。
文采好。
情绪稳定。
有信誉,言出必行,说到做到。这对于诸侯而言最重要,直接关系到身家存亡。
……
优点着实不少。
难怪把阿妹迷得神魂颠倒,言必称圣君。
若能活过五十,别学玄宗中途堕落,大治有望。
众人听了,议论纷纷。
“天子连魏博那帮朝秦暮楚的乡巴佬都能接纳,何谓素以忠孝教民的成德?”
“欢乐少年,便有卧薪尝胆之韧,真乃我圣唐之福啊。”
“尝闻天子昏庸无能,必为覆灭之主。今日听南宫这么一说,眼望朝野,天子并非无所作为,只是从前受制于腋肘内竖,威权不专,政出寺人,所以显得愚昧。”
“诚然。据景福二年入朝公干的周式所言,天子从旦至暮,一日最多能阅奏书四百封,下王言三十九条,见臣十二人。别问某如何记得这么清,悚然也,故刻骨铭心。太尉、刘相、崔公用事四朝,名满天下,目火如炬,对天子也有美称,谓之平难天皇。正气丹心高悬在北极上,吾等只需勠力同心,如群星拱月,晋侯替携,定能再造圣唐。”
“唉,且乐且忧。乐者,或许出了一个可以收拾离乱的命运之主。所忧者,这于河北、于成德并非好事。而来朝代,君臣共患难者,甚矣。可同富贵者,鲜也。”
“好了!”墨君和双手一叉,西斜举,肃然起敬盖棺定论:“伟大天子,睿真圣人,命运之主。”
王子美把琵琶一滑,不自觉换了称谓:“本来还说让道愿兄打头阵暂作观察,看来他是不会复还,要迷醉在帝乡了。也罢,只要不是豺狼朱温,当事。至于将来……将来谁说得定啊!燕赵自古多感慨悲歌之士,吾辈豪侠,死且不避,岂因怀疑圣人以后会负我而现在不忠?今日值得托付,即足矣!”
亲事内务使李弘规举手道:“某附议。”
龙山都头石粲举手道:“某附议。”
杨成仙举手道:“某附议。”
“某附议!”
“……”
“善!”南宫见新双手一拍,赞道:“众志成城,大事可济!卫立,第二议该是出师几何吧?”
卫立颔首,道:“某意,不能超过五万兵马。若伤亡近五万而汴贼未平,则不再发一兵一卒。如此,上不负天子,下不愧三军。不失自保之力,也对得起列圣对我等的庇佑了。”
差不多。
成德现有步、骑、团练十六万。
团练。不用说,半农民兵。但别小看,成德虽然安逸,武风并未堕落。中唐以来就是著名的杀材产地。年轻人,男男女女以骑马、射箭、讨论军事为习惯。定期保持训练,能战的。后世他们能与李、朱周旋四十多年,就靠这个。小王也是这个出身。
步骑正规军约七万。
按人口基数扩充,总兵力能飙到三十万。
镇、冀、深、赵听起来陌生,常山、涿郡、巨鹿、安平国、赵郡眼熟吧。仅常山,开元户4.3万,元和户1.8万。长庆以来太平七十余年人口早恢复了,多半还有反超。去年败于李克用,王镕拿钱买平安,随手50万匹丝绸。四州人口总量一百二十万打底。论经济,晚唐唯一真神。就是这么豪横。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成德以骑兵为主。
“邢平,克用遂涉河谋山东,会大澍,赵军奄至,克用匿林中以免。”
“克用攻赵,度滹沱。赵人引骑十万夜济礠水,击败之,斩二万级,夺铠器三百乘,克用退壁栾城。”
就这两年的事。
能看出什么?
骑兵多。战斗力强,硬刚李克用的骑兵不落下风。具有夜战能力。“夜济礠水”后立即投入作战并取胜,足见战马体力好、耐力强、纪律严,骑士的营养足,不是夜盲症。战斗素养在线,不次沙陀。
成德骑兵事业强盛,一方面在于区位优势。冀州嘛——“凡以其山川襟带,原野平旷。南北之冲,戎马之场,要害之重地。”二是奚人、契丹、回鹘之类的外籍将门多,虽汉化已深,张口圣唐,胡虏打法还没忘。群众俗于弓马、兵源优质也是一大因素。
“出师”达成一致,接下来就好办了。
刚有人询问谁守井陉,石粲就举起手掌。这样,防备北边易定、幽州和西边邢洺磁、东边魏博的人选也就跟着妥定。自荐的,按惯例举手表决,投票。没有自荐的,则各自提名,辩论当选。勤王大军统帅以及首批出兵数量,出征日期,由节度使裁决。
赵人自诩忠孝,只“指导”重大政策。
“诸位,某的话还没说完。”卫立抬手按下躁动,道:“大帅元服未久,少年脾性甚重。执政仁有余而武不足。克用之犯,我等皆主战而独主和,遂以五十万匹锦帛易退沙陀。贪图享受,迷信黄老,常言无为,但求无事。以某对大帅的了解,畏于朱贼之强,多半会婉拒勤王,换给天子送钱送粮。窃见还得逼大帅一把,逼他抗汴。”
不是谁都有圣人的胆量。
王镕没有。
而且年纪轻轻就迷上了吃金丹、炼外丹、筑基、辟谷。为了修仙,重金招聘了一批道士、宾客,一闭关,一出游,动辄十天半个月不露面不归宿。军政全甩给武夫打理,如无必要不过问。有时候在外玩疯了,幕僚文官劝他不动,经常搞出“牙兵大出”、“牙兵大躁”的闹剧。武夫们到处找人,拿着刀逼他回家、上班。
离大谱。
无大语。
圣人破大防。
暴殄天物!他要是有如许忠孝勇武高素质的标杆健儿,何愁天下不平?
“是得逼大帅一把。”李弘规首倡道:“方今乱世,天子以万乘之尊尚且朝不保夕,不得不亲当矢石,筚路蓝缕,栉风沐雨。大帅却醉心修宫观,造园林,养妖人,求长生之道。这若是在魏博、幽州,脑袋恐怕已经挂在城门上示众了,在汴宋,在武宁,在沧州,衙军也已清帅侧之恶了……”
军人们安静地跪坐在大殿里,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随着发言愈发悍然,众军也议论纷纷。
“大帅在做什么?”
“区区长生难道重于四州军民的富强安乐?”
“吾辈这些饱读圣贤之书、武德充沛的军人在大帅的眼中算什么呢,不比道士值得亲近吗?”
“拥护圣唐,就是拥护我们自己。我们与长安天子,就好像是宗周诸姬与镐京王室一样啊。礼邻藩,尊朝廷,奉李氏。这是先王(王景崇,进位常山王)弥留之际再三叮嘱的遗命。这样简单的道理,大帅竟然不以为意,是不智也。先王的训诫,不放在心上,是不孝也。”
“某听到了先王在黄泉的哭声。”
“公主(寿安公主,下嫁成德为主母)的魂灵已不得安息。”
“忠诚的成德将士不能继续坐视少主堕落。”
“大帅行为不端。”
“征大中故事,起兵,请节度使悔过自新。”
这时,只见衙将苏汉衡拍案而起:“清帅侧!杀妖道!请帅讨汴!”
“儿郎们,鼓噪起来!”卢士真霍然起身,张开双手。
情绪已到位,哗啦啦,密密麻麻的军人同时站起,众口一致的怒吼震耳欲聋,回荡在古月宫:“清帅侧!杀妖道!请帅讨汴!!”
……
王镕的母亲何氏是一个极其严厉的女人,子女但有犯错,动加捶挞。
在她的教导下,王镕平静地过着一种既无忧虑也无快乐谨小慎微的枯燥生活。不谙世事,不识人心险恶,对眼下没什么不如意,也没盼头,从小一心所想的:“只要飞升成仙就好了。”后来,王景崇因为吃金丹三十多岁就死了,没两年何氏也芳华病逝。双亲离世后,解除封印的王镕稍一懂事就迫不及待地释放天性。修仙,启动!
水榭边繁茂葱郁的菩提树下。
已长成一个静淑幽姻的美男子的王镕正在全神贯注地修炼“元炁”。
快筑基了,可不能懈怠。
当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在道观外出现,一个圆圆的东西从围墙上被丢到了庭院中间,还拖着血迹,正是王镕聚集的道士之一。
听到动静的王镕只看了一眼就道心大乱。
“这,这!”
“谁干的?”
“来人,来人,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把李弘规和梁父召来。”
“后……后院军何在?”
回答他的却是一群以前恭敬无比此刻却冷漠凶戾的牙兵,几乎眨眼就把小小道观站得满满当当。
王镕脸色变得煞白。
一名军官走出人群拜倒,大声道:“启禀大帅,将士们前来是为诛杀妖人,请无忧!”说罢把王镕扶了起来。
“你,你们!”王镕理了理凌乱的衣冠,指着牙兵们:“众正之路已开,军府尽是贤明,我身边哪来的妖人!莫不是要学魏博土狗,对我下克上不成?说,谁想篡位。”
那军官立刻叉手施礼,绝口否认:“绝无此事!现妖人已伏法,将士们还有一桩军务禀报。”
王镕甩甩袖子,神色不耐烦:“军政不是让你们看着办吗?我不听,我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