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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滔滔江水葬亡魂(为盟主王念君加更)(2/3)

“嗖嗖嗖!”数十步兵在一段悬崖单膝跪地,将刀一放,抽弓便射。

东岸,大队军民在河滩上桥头上看着,接应着,叫喊着。

“等不及了!烧桥!”一群沙陀将校越众而出,厉声下令。

萧翰部和昭义军已经战败,当务之急就是烧桥断路,让王师不得东渡,把这些艰难挣扎出来的人保住。

“将军,再等等!”

“烧烧烧!!!”一桥那头,大群晋人将校齐声厉喝。

要逃回东岸是难了,现在一定要确保浮桥被摧毁,一定不能让王师杀过河,全军陪葬!

交战线上,见到九渡桥头被杀得尸横遍野,猩红的黄河里也是人头滚滚,成片飘向下游,部分浮桥也燃起黑烟,晋军最后的战斗意志也告丧失。

眨眼间就分崩离析。

“烧桥!”东岸的那几个沙陀将领明白已经不幸,咬牙丢出火把。浮桥和柴草都浇满了火油,火把一碰,风助火势,就烟熏火燎,模糊了两岸视线,也隔断了阴阳。

九渡桥头,膏血涂满河原。

更多的败军和撤离人畜却是被敌人被自己人或者跑昏了头栽进了黄河。

能坐船、循桥撤往东岸的十之一二也无,多数都到了河水深处。更多主动跳河的晋人和落水的晋人在水里拼命起伏,卸下兵甲,抱着马脖子,拉着瓦解的浮桥船帮,想游出生天。大军或踩滩扑杀,或坐在悬崖上,站在河原上,居高临下,以正望背,几乎像在虐杀鸡儿子。不知道多少晋军,男男女女在水中吐着血花,只留下一丛丛漆黑的头发绞成一块。

黑红的血流,错乱的黏液,被绿水黄浆扯得一丝丝一缕缕,只是在水波里流形荡漾。

剩在岸上没跑掉的,要不就被砍翻,要不逃到南侧早已匍匐成片被区别出来的降人当中。王师犹不罢休,在降人里抓军人,拉出来按在滩上就一队队斩了。有的骑兵杀疯了神志,还冲进人堆,继续砍杀苦苦哀求的降人。

对峙如许之久,战斗如此之多,早已在多数杀材心里种下仇恨的种子。多是打的让这支敢于扫荡三辅洗劫京城的叛军,不得一人生还的念头!

黄河东岸,大队大队晋军只是以复杂的目光看着西岸的炼狱屠场。

隔着茫茫烟雾,似乎都能看见对方的哈哈狂笑。

在去年渡河入长安的时候,晋军恐怕谁也没想过,最后取得的,会是这么个结果。

*******

一面火红色的军旗被烧得只剩小半,旗杆也已倾斜,孤零零地插在白煦冬阳下。

盖寓已经杀得披创十余处。

左臂骨折,吊在腿边。右腿被砍去脚掌,光秃秃的脚踝汩汩淌血。

掺杂着密密白发的一头黑发,只是轻轻随风飘舞。

身边将士,也已一个不剩。

盖寓就扶着旗杆,拎着那柄断刀,一瘸一拐的在方寸之地摇摇晃晃。

大军撤离没有,撤了多少,战况如何,大王平安与否?一堆问题完全想不清楚。

他心里只有一个感觉——自己的一生会在这里结束。

昏昏沉沉中,一群人影走上来。

盖寓左支右绌,试图抵挡,却被七八杆铁槊捅破,举在半空。

盖寓睡眼朦胧,口里低低出血。

圣人木然的面孔,缓缓映入盖寓瞳孔。

圣人举起马槊拨开乱糟糟的头发,露出长相:“你就是杀段起事策划人之一的盖寓?”

“嗬嗬………”盖寓低头吐血,说不出话。

“用战马,踏死他。”圣人拨马转身,补充道:“踏为齑粉。我以这样的方式,来告慰被荡为肉沫的先朝大臣段文楚,来警告四方的豺狼。想必是合乎君臣,合乎春秋之道的。”

“喏!”军士们将盖寓放下,抖在地上。

几十名骑兵来回践踏,血肉猛地飙射,几十个回合,方才踩得肢体不存,只剩红黏液与大地齐平,自然合一。

圣人捡起头颅,随手丢出:“保管好。俟班师,交给段文楚后人。”

段文楚在任大同军,其子景融任太原少尹。及父被虐杀,吐血而死。其妻韩氏偷偷去云州捡了段文楚几块遗骨,带着父子俩的尸体回到长安细柳原办理后事,抚养遗孤。据朝廷访慰,韩氏尚在,儿女三人皆已成家。

以德报怨?不存在。打进太原府,还要灭盖寓的族。对这些高层,连作态都用不着,报复了鸡吓反了猴就反吧。难道还怕你们不成?杀的就是这种人。不对盖寓这类强硬点,大臣们怕是还真以为我这后台靠不住。

不过不知为何,他脑海里,突然浮起一个高挑的紫衣面纱少女,热情美丽的样子,开弓的专注,圆房“你来吧”的直接,“你们去以君主之礼拜见他,就像对待父王一样。”一幕一幕,记忆犹新。

只是,此后,只怕再难处见了吧?

眼前景物一恍惚,依稀已经是长生殿上恩爱罢。芙蓉帐中,一个满脸依恋的精赤女人正躺在自己怀里:“如果有那一天,你留他一命,放过我家人和几个白客叔伯长辈。”

画面破碎,再回神,只是干戈寥落的战场。

圣人颓然低头,半晌之后,才低声冷笑:“网开一面?我却要你从此家破人亡!”

萧秀望着自言怪话的圣人,挥了挥手:“臣的好圣人,发生了什么?”

圣人恍若未闻,踟蹰前行。

他选择的这条王冠路,命中注定走向孤独。

但为了更多人的不孤独,他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哪怕终有一天,是妻恶儿恨亲厌,寂寞深宫看梧桐而死!

耸耸肩活动了一番身体,圣人举手大呼:“等回了长安,便让朝廷将中和以来的死难大臣一起立个神社,居于皇城之阳,让他们与将士英灵看着我们扫平天下!走,杀内竖!”

“喏!”萧秀叉手领命,策马飞出,去调度事宜。

圣人却不管不顾,一人一马,朝着开元铁牛大桥,哒哒走去。

身后,大队将官大臣士卒,都保持着落后十步的距离亦步亦趋,看着背影一个人走到桥头。

万籁俱寂。

圣人站上桥头,静静看着中条山,看着旷流古今的血色黄河。

我曾有个道德。颁白者不负于道路,弱者不受欺凌,女人不被卖来抢去。家家户户,三教九流,嘉和得善终。我想征战四方,图的是天下大同,正……

忽然,鼻腔一热,一颗颗殷红的血珠,滴落下来。

猫尿也一下从眼眶涌出。

七年了,此心是否依然光明?此人是否已在同化下理直气壮?

七年了,越来兵强马壮,妻妾成群,士民却愈潦倒。播越凤翔,百官家眷都有饿死冻死。

七年了,七年的砥砺寒霜,刀光剑影。丹凤门,渼陂泽,同州,首阳山,晋城,武关,均州,金城,横水,洛阳,无定河………淑妃,李茂贞,西门重遂,杜让能,赵如心,杨复恭,冯行袭,朱温,王彦章,曹哲,王从训,赵服,崔安潜,杨可证,张存敬,宇文柔,噶德悖,成汭,张惠,李弘道…………还有孟才人甚至美原吏傅宝,这一刻,齐上心头。

李皇帝低低的自语,几分凝噎:“……………我挺过来了………我真的挺过来了…………没想到会这么难…………再过几天我就三十岁了………”

这场风起云涌持续大半年的关原合战,随着内竖被押出来,终于落幕。

俘虏堆里,大堆大堆穿着民服,甚至还是一身寺人打扮,只是脸上抹了泥灰的内竖被甄别出来,和先前擒获的内竖被一起押来,总有三千之数。

昨天李克用屠过了,但迫于急迫的攻势,只草草杀了一些。

地位最高的骆全瓘与刘全贞鼻青脸肿,跪在河边。

身下悬崖,就是滚滚黄河。

两人六神无主,连喊冤枉。

王彦能等人则东张西望,涕泗横流:“大家?大家?!臣等奴材,拿回去养马洒扫也好啊,再不敢有异了!呜呜呜…………”

一片嚎叫悲泣,萧秀却不给他们多嘴的机会,下令立刻挖心斩首。

“动手!”萧秀揭开面具,猛的挥手:“以内竖之血,祭我圣唐国祚!”

他长相无比英俊而柔美,怕上阵被当成女人嘲笑或是软柿子,故有带面具的习惯。

“圣人呐,圣人!”悔恨的泪水长流,可任凭怎么哀求,武士们就是无动于衷,把他们像打死狗按在地上,直接剖胸。

“好痛………”骆全瓘口里吐血,大声惨叫,胸口热气腾腾。

刘全贞吓得屎尿齐流。这种残忍,他非常精通,但最可怕的是,落在了他头上。

刘全贞心一横,望着桥头李皇帝大骂:“李晔小儿,你现在得意没用。皇权社会不瓦解,我辈就会不停死灰复燃,生生世世!到时候,就是你后人的死期,看徒子徒孙怎么搞垮狗屁圣唐!你会被杀全族,挖坟开棺,我们在地下等着你!变成厉鬼也游荡在掖庭,吓死你妻妾,哈哈哈…………”

“噗!”一刀扎穿心脏,大骂戛然而止。

“圣人,尸骸怎么办?”萧秀请示道。

“肢体投河喂鱼。内脏带回去喂虎,头颅也带回,烧了码在内侍省墙上。”圣人意兴阑珊,亦有些哀伤:“列朝养狗千年,唯我李家教育无方,养着养着,反遭恶犬撕咬。有这些畜生的教训,足以后人永远警惕宦官干政。”

对于皇帝,和大臣打交道,是最基础的工作。如果什么意志都要靠大肆使用中官来执行,体面了这个低能也罢。

不要提什么这样集团,那样集团。

大臣天然的难抱团,这是他们各自的屁股、意识形态、政治团体、价值观等等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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