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青牛的指点(1/2)
人还没到,橘子皮已经到了。
陈光蕊和糖生已经猜到是谁来了。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披着青色甲胄的汉子拨开枝叶大步走来。他浓眉大眼,一脸憨厚耿直,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正是兜率宫的青牛精。...
那猴子话音未落,水帘洞内忽地一静。连瀑布的轰鸣都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压低了半分。
孙悟空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飞溅的水珠,落在那只怯生生的大猴子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是五百年前打碎南天门时那一瞬的凝滞。
“捅破过天?”他轻声重复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洞府的空气都颤了三颤。
“你说……俺老孙的金箍棒,捅破过天?”
他忽然笑了,嘴角一扬,露出森白的牙,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底泛起一层猩红的血光。
“嘿嘿……嘿嘿嘿……”
笑声由低转高,由缓转疾,到最后竟如雷霆炸裂,震得洞顶石乳簌簌发抖,几只小猴吓得抱头乱窜。
“谁告诉你的?是哪个老猢狲嚼的舌根子?嗯?!”孙悟空猛地站起,金箍棒“哐”地一声杵在地上,整座水帘洞都为之一震,“那天,不是被俺老孙捅破的!那是??玉帝老儿自己崩的!是他怕了!是他跪了!是他躲在凌霄殿后头尿了裤子,还非要说是什么‘天道自衡’‘劫数难逃’?放屁!全是放屁!”
他越说越怒,眼中金焰翻腾,毛发根根倒竖,周身气机如火山将喷,一股久违的、近乎暴戾的气息弥漫开来,压得陈光蕊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糖生更是吓得缩成一团,死死抓住陈光蕊的衣角。
而那提问的猴子早已瘫软在地,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悟空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下,金箍棒收回耳中,声音冷了下来:
“那天……我没捅破天。”
他仰头望着洞顶,那里有钟乳石垂落,滴水成潭,映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
“我打得三十三重天摇晃,打得二十八宿星官抱头鼠窜,打得九曜星君跪地求饶,打得四大天王兵器脱手,打得托塔李天王摔下云头……可那天,始终没塌。”
“因为……它不该塌。”
“天若真有灵,早该在我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第一天就碎了。可它没碎。它看着我被雷火炼体,看着我被寒霜蚀骨,看着我五百年啃雪吞冰,看着我吼到喉咙出血也没人来救……它就在那儿,冷冷地看着。”
洞内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像铁锤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所以后来佛祖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说好啊。我放下金箍棒,戴上金箍,护送唐僧西行,一步一叩首,一路拜到灵山。我不闹了,不争了,不反了。我成了斗战胜佛,成了正果金身,成了你们嘴里的‘大圣’。”
他冷笑一声。
“可你们知道吗?那金箍,直到今日,还在我的脑门上烙着印子。每当我动怒,它就会收紧,提醒我??你不再是齐天大圣,你是如来脚下一条驯好的狗。”
他说完,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环形痕迹,几乎看不见,却始终存在。
陈光蕊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你恨佛门?”
“恨?”孙悟空嗤笑,“我早就不知道什么叫恨了。我只知道,他们要我低头,我就偏要抬头;他们要我顺从,我就偏要搅乱;他们以为我服了,我就偏要让他们知道??齐天大圣,从来就没真正认过输。”
他忽然看向陈光蕊,目光如电。
“你说老君让你去打佛门,要打到他们疼?”
陈光蕊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佛门最怕什么?”
“怕杀?怕战?怕神通广大?”
孙悟空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他们不怕死人,不怕流血,不怕天崩地裂。他们怕的是??有人把他们的‘经’,念歪了。”
陈光蕊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孙悟空缓缓起身,走到洞口,伸手拨开水帘,望向花果山苍翠的群峰,阳光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翳。
“佛门立教,靠的是因果轮回,是业报循环,是众生皆苦,是普度慈悲。他们用这些词,织了一张网,把天下生灵都罩在里面。你信佛,就得认命;你修行,就得忍辱;你受苦,就说前世造孽;你反抗,就是逆天悖道。”
他回头,直视陈光蕊。
“可如果有一天,有人跳出来说??我不信这因果!我不认这业报!我今日受苦,不是因前世作恶,而是因你们这群秃驴坐在高台之上吃香喝辣!我今日反抗,不是罪,而是天理昭彰!”
他声音陡然拔高:
“那他们的庙,还能坐得稳吗?他们的经,还能念得下去吗?他们的佛,还能装神弄鬼吗?”
陈光蕊呼吸一滞。
他忽然明白了。
孙悟空说的,不是武力对抗,而是??颠覆根本。
“所以……你要我做的,不是去打打杀杀,而是……掀了他们的坛子,砸了他们的香炉,让天下人知道,佛门所谓的‘慈悲’,不过是披着袈裟的枷锁?”
孙悟空咧嘴一笑,露出森然白牙。
“聪明。比老君那个老滑头强多了。”
陈光蕊苦笑:“可我……凭什么?我只是个凡人,连法力都没有,怎么跟整个佛门斗?”
“你有。”孙悟空打断他,“你有三样东西,是佛门最怕的。”
“第一,你是人。凡人。不在他们的体系之内,不受他们的戒律约束。你可以骂佛,可以烧经,可以指着菩萨鼻子说‘你算什么东西’,而他们??不敢杀你太狠。杀了你,就是灭口,就是心虚,就是承认他们怕一个凡人。”
陈光蕊心头一震。
“第二,你手里有证据。金蝉子转世失败,人参果树被毁,兜率宫与佛门暗斗……这些事,只要一点点泄露出去,就能让无数信徒动摇。佛门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信徒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糖生身上。
“第三,你有她。”
糖生一愣,下意识躲到陈光蕊身后。
“她是玄奘的女儿。”孙悟空淡淡道,“而玄奘,是佛门钦定的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是未来佛祖亲传弟子。他的血脉,本该被供奉起来,被净化,被用来证明佛门正统。可现在,他的女儿,却跟着一个凡人,在江湖上东躲西藏,吃粗粮,穿破衣,甚至差点被妖怪抓去当点心。”
他冷笑。
“这对佛门来说,是奇耻大辱。是污点。是他们精心编织的‘神圣叙事’里,最刺眼的一块黑斑。而你,偏偏还要把她带在身边,四处走动,让人看见??看啊,佛门圣人的后代,活得还不如一个村姑!”
陈光蕊怔住。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原来糖生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插在佛门胸口的刀。
“所以……你要我做的,是带着糖生,走遍天下,把佛门不愿让人知道的事,一件件掀出来?用凡人的嘴,说破天机?用凡人的眼,照见虚妄?”
孙悟空点头。
“你不必动手,不必施法,不必成仙成佛。你只需要??活着,说话,行走,记录。把那些被掩盖的真相,写成书,刻成碑,传给千千万万不信神、不拜佛、只信自己眼睛的普通人。”
他缓缓走近,拍了拍陈光蕊的肩。
“你不是枪,你是火种。老君给你任务,是想借你之手试探佛门底线。而我帮你,是想借你之口,烧了他们的庙。”
陈光蕊久久无言。
良久,他抬头,眼中已有决意。
“可若佛门真的出手,要灭我口呢?”
孙悟空笑了。
“那我就不再是今日这个‘安分守己’的齐天大圣了。”
他抬手,金箍棒再次出现在掌心,轻轻一抖,棒身嗡鸣,仿佛有亿万生灵在其中咆哮。
“五百年前,我一人打得天庭俯首;五百年后,若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我便再闹一次天宫??哪怕这一次,对手是整个西方极乐!”
洞外,风起云涌。
一群猴子不知何时已围在水帘之外,静静听着,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热血沸腾,有的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那只曾问“棒子是否捅破过天”的小猴,此刻挺起胸膛,握紧了手中的树枝,喃喃道:
“大王……真的好厉害……”
老猿站在一旁,老泪纵横。
他知道,那个曾经搅乱天地的齐天大圣,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