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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安·知·真(2/3)

“我都差点忘了这回事。尽管,真正的平等并不容易。”

安知真怀着这份高昂的情绪,一路上都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也都一一礼貌地点头微笑回应。

——直到那两人出现在她面前。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孔银莲推着一架盖着白布的轮椅,走到她面前。

*

“安……安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掀开白布后,宛如侏儒般蜷缩在轮椅上,身体“缩水”了近一半,样貌堪称惨不忍睹的男人声音混浊。

他的双腿消失不见了,上半身裹着绷带,由于整个下巴都被撕裂,说话时候牙床暴露在空气中蠕动,看起来颇为瘆人。

“你居然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变成这副样子……”

旁边的孔银莲面色苍白,显然伤势还没有休养好。

两人都是极度虚弱的状态,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来了,由此可见他们对那件东西的执着。

安知真蹙起纤细的眉毛,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邓荣先一步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男人一样在那场战斗中受了重伤……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两夜,不是吗?银莲的性格就是太谨慎了,如果她当时能搞清楚那家伙的真实状况,也不至于让我们灰溜溜地滚蛋后再回来。”

邓荣说话的时候,止不住的血污从他的下半身和脸部流淌出来,被反复浸染过的绷带肮脏不堪,散发着异味。

“你的男人,岑冬生,我知道他的名字了。那个混账……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起初还能像过去一样,用开玩笑般的口吻说话,但很快他的声音就变得充满怨毒,给人一种歇斯里底的感觉。

“你太激动了。这里是走廊上,还有别人。你会把我们的情报都曝光出去的。”

孔银莲语气冷漠,不愉快地皱眉。

几个人正站在走廊上说话的时候,偶尔有路过的邻居,将好奇地目光投向这边。

若是起了冲突,肯定会有人报警,那就瞒不住了。邓银莲还是不希望引起太多人注意的。

“有什么所谓……!”邓荣死死地抓住轮椅扶手,发出低沉的咆哮,“你以为我这副样子……变成了这副鬼样子,还会在意别人吗?!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杀光……”

“安医生,你可以不用搭理他。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力,要是做出任何无礼之举,我会阻止的。”

孔银莲说。

“重要的是,我是来和岑先生交涉的。为了那件东西,我们愿意交换,无论金钱,情报,与咒禁有关的物品或自愿,还是别的,都可以商量……”

“——不必了。”

安知真的脸上,再度浮现完美的微笑。

“冬生他正在休息,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他。”

“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这里是你能说了算吗?”

邓荣再一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整个人都显得狂躁。

“混账……我绝对要报复你们……”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球死死盯着安知真。

“你这该死的女人,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引发的……我要折磨你,把你折磨到生不如死……”

孔银莲有点后悔把邓荣带过来了。

她是在离开之前为了避免后续麻烦,所以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想到还真遇见了。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邓荣的下半身被砸烂,还被恶战波及,浑身烧焦,竟还能苟延残喘,这份求生意志堪称顽固……然而,他毕竟没有什么“逆转生死”的强大咒禁或禁物来扭转局面,身上的伤势已不可能复原,很难说还能活多久。

虽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情绪,毕竟这家伙就算真的能活下来,下半辈子也只能当个废人,未来的希望可谓渺茫。

可说到底,一切悲剧都是他咎由自取。

只是,这个男人如今已经变成了疯狗,见人就咬。为了避免他引来麻烦,加上本人一直缠着,所以懒得和他争辩的孔银莲,才会把他捡回来后带在身边,眼皮底下好管理。

至于是要处理掉,还是事后找人扔了,那就要看情况了。

早知如此——

孔银莲面色一冷。

虽然当了一段时间的同伴,但他们之间很难说有任何情感。既然邓荣铁了心要给她找麻烦,那么,就怪不得她……她不留情……情面?

qing……mian……?

她的思维突然卡顿了一下。

……欸?

怎,么,回,事?

她发现自己的思维状态突然变得奇怪,就像接收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一样,背景嘈杂的噪音,脑海中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不受控制跳跃出来,却无法用逻辑连接在一起。

接下来,真正让孔银莲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本来正打算进一步威胁对方的邓荣,突然闭上了嘴巴。

他低垂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泣声,之后开始放声号啕大哭,一时间吸引了周围路过的人们的目光。

当他抬起头时,神色茫然,瞳孔中的愤怒和恶毒消失了,满脸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邓银莲听见那个女生正在对自己说话,声音清朗。

“真是的……属于他的试炼已经结束了。你们只不过是临时演员,却还死活赖在台上不肯走,不觉得丢脸吗?”

“你在说……说什么……什么‘试炼’?”

孔银莲的大脑逻辑还是无法正常运作,只能勉强复读对方的话语,甚至……

她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本能同样在高速退化。再这样下去,很快就将失去所有的知识、智慧,一切“人之所以为人”的知性——

安知真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逡巡,仿佛在挑拣物品。

“不过,我和冬生一样,本就不打算放过你们,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正好。我现在心情不错,虽然被一群电灯泡打扰有点烦,但试验品不需要三个……嗯,两个就行?”

三……个……?……什……么……三……个……

孔银莲呆呆地想。

旁边传来一声闷响,轮椅被打翻了。

邓荣露出残破不堪的身躯,像团烂泥般滑落在地,接着,他吃力地摆出跪伏的姿势。

孔银莲在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十字星的烙印,正在闪闪发亮;

而在那片瞳孔的倒影中,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在那里,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十字星。

某种巨大的恐怖之物,正在侵蚀她的意识、灵魂、心灵。

“那物”逐渐从她的精神世界中慢慢浮出水面,由于过于庞然的体积与质量,根本看不清全貌。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抗拒,无法思考,只能一边满头大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绝望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一切——那个叫作“孔银莲”的人类人格,被碾碎到渣滓都不剩,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精神世界中庞然大物的引力下粉碎殆尽,只留下一片空白。

空白、空白、空白。

空白……空白。

唯有空白。

“啊……啊啊……啊……”

孔银莲哭了起来。

这一生的经验,经历,记忆,孔银莲这个人积累下来的所有东西,全都消失了;在这一刻,她变成了一种比婴儿更纯洁、更无知的状态。

这种恐怖,远比死亡更恐怖,比身处地狱更恐怖,比一生囚禁在暗无天日、孤寂一人的水牢中更恐怖。

孔银莲跪伏在地上,不自觉蜷缩起四肢,就像回到了母亲襁褓中的胎儿。

一无所有……一无所有……

她的心灵变成了无垠的荒野,

然后,她看见了——

巨大的恒星自荒野的一头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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