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雕白骨(1/2)
天蒙蒙亮时,下起了细雨,白无相盘膝坐在偏僻的榆钱树下,背后束着一把收起的红绸伞。
这把红绸伞是黑石寨里最好的布料了,被他拿来做成了这把竹骨布披的伞了。
白日遮阳,雨里扮人,倒是方便许多。
不然下着雨身上不沾一点雨水,未免太招人目光了。
至于这身白素华衣,穿着走在人间倒是适配,华贵衣衫镇小人佞徒,能省却许多麻烦。
毕竟这张人皮是白家少爷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貌美皮相在乱世也是祸害。
他正凝神感应着一处处萤虫的视野,看着方圆数十里内的各处荒野河流。
按照那位孔姓高人所言的地貌特征,北麓的东北方向河流不算多,能藏下乌蛟的也就更容易确定了。
他只远远的盯着河湖泽潭,哪怕乌蛟神通再大,也不可能瞬间闪现到自己身侧,那么白无相就有从容的时间可以逃路。
自己是借力打力,但无论是谁的力,对白无相而言都有可能随时对他出手,故而谨慎最为上要。
就在他分神留意着时,一阵小调从晨间的雨雾中传来。
“无论它高门大户,还是低瓦小舍,夜夜生香…啊~
都要我这也小小郎~”
顺溜的腔调唱着自顾自乐的口水歌,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拉着一个双轮木车,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这汉子正唱着起劲,忽地看见树下好端端坐着个人,衣衫华贵,相貌俊美,不似凡尘中人。
他当即哎呦一声,自顾自的嘟囔着:“完了,这冲撞了贵人!”
说着,汉子忙调转车头想往别处绕路,却不料雨天湿滑,车上一个木桶咣当一下落了下来,一股恶臭扑面而来,直停在了榆钱树下七尺。
白无相听到动静睁开双目,瞳孔一瞬间由纯白化为黑白相间的人瞳,平静的看了眼地上不远处的恶臭之物。
“噗通~”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小的当真是无意冲撞了你!无意冲撞的您!”
汉子本就紧张的盯着树下的那人,当他看到那诡异的瞳孔一闪即逝时,心中更是噗通噗通的剧烈跳着,只能跪下磕头。
白无相轻笑了下,“你我无因无果,不必跪我。
至于这些……”
他看了眼地上的夜香,丝毫不介意道:“我天生没有嗅感,于我而言并无妨事。”
“贵人您真是好人!小的这就走,免得扰了您清净。”
这汉子忙提起木桶,带上脖间的粗布捂着口鼻,把地上的夜香清扫了一番。
白无相见他颇为娴熟的样子,好奇的问道:“你莫不是专门作此类事的?”
“回贵人的话,您慧眼,小人确实是专干这一行的,已经有七八年了。我们这一行的都被叫做夜香郎。”这黑黝的汉子见对方十分好说话,胆子也大了些,多说了两句。
白无相点点头,看着他一身颇为壮实的样子,“这一行可是钱多?”
“嘿嘿,让您见笑了。”汉子低笑了声,“虽然这一行看起来脏兮兮的,可确实不算穷行当。
俺干这一行还娶了婆娘,不但在乡下有二亩薄田小院,在城里也有个落脚地。”
白无相听了倒是觉得新奇,“如何营生?”
“嗨,夜香这东西,可是农人们的稀罕宝贝。种地肥田,可离不开呢!”说起自己的行当,这汉子颇为自得的说起细致的来:“寻常人可还抢不到这差事呢,我们夜香郎都有自己的坊市位置,常常还因为争这个同行间打架呢。
还有这大户人家和穷户人家的夜香也不同,富贵人家那大鱼大肉的,自然也更那啥了……”
汉子越说越起劲,猛的看到眼前人才想起来对方可不一定是“人”,忙止住了话头,改口道:“再说起来恐污了贵人尊耳,小的家中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白无相只点点头,那汉子便连忙推着车绕路走了。
树下便只剩了他一人,不远处的地上引来些蚊虫,可白无相周身没有一只蚊虫敢靠近他。
白无相默默的站起身,他没有说谎,一具白骨怎么能嗅到气味呢?
哪怕他披着张人皮,看着与“人”一模一样,可他闻不到花香,不知酸甜苦辣臭,喝不得水,吃不得食。
他唯有靠着死气生存!
白无相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笑着摇摇头,原来古时的天穹下还有这样一群为人不知的夜香郎曾经存在过历史岁月里。
他扬了下衣袖,离开这里,寻到一处更偏僻无人的地方。
一处散发着恶臭的乱葬岗。
至于为什么他知道是臭的,因为白无相看到了那些腐朽尸体上的虫蚊。
这里没有人来,不会有人打扰到他。
白无相走过荒地,自他脚底两侧,无论是什么虫子,都自发的为他避让开来一条路。
不是白无相怕它们弄脏自己的衣衫而使用妖力,是这些虫蚊感知到了死气自发的避让。
人可以被他的皮相迷惑,但野兽生灵不会被外相迷惑丧失了对死亡的感知。
他看着一地的尸骨,许多都是一卷破布包裹着扔进了这片林子,有老人也有孩子,只有穷苦人家,办不起丧葬,亦或者是无亲无故的可怜人。
有些腐肉中已经露出了皑皑白骨,一些奇形怪状的虫子在身躯里扭动着,还有些陈旧的尸体上已经生长出了野草。
死,孕育着土地中的生。
白无相叹息一声,抬起手来,取了地上一块白骨,然后坐在地上用玄针一点点勾勒着白骨。
颗颗细碎的白色骨粉掉落下来,撒在泥土中。
群尸众骨的林里,白无相端坐中央,细心的雕刻出一只骨雕。
巴掌大小的骨雕如同一只石雕小人,不过由于白无相只是粗略的勾勒了线条,这骨雕小人并没有无官。
他握着手中骨雕,随手一引,四方的浊气涌入骨雕中。
下一刻,小小骨雕落到了地上,眨眼间便极速膨胀百倍,化为一个巨大的白色石人。
这石人显化而出后便双手插入泥土中,三五下便挖出了一个坑。
然后在白无相的意识指引下,骨雕巨人捧起一具具白骨将其放入了土坑中。
白无相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轻语道:“白骨们,若你们有开灵的一日,埋藏在泥土里便能躲过太阳的劫数。
没有四四方方的棺材困束着你们,希望有朝一日你们中有一具,或是有一块骨能扒开泥土,成为如我一般的存在。”
出世一年多来,白无相见过各种精怪妖灵,可唯独没再见过如他一样的白骨精同类。
妖有妖的法门,佛有佛的法言,道有道的法统。
但妖中百兽有百兽的修行法子,蛇有蛇修之法不可用于鹰修,虎有虎的修行之路,不可用于鼠修。
他这白骨,自然也唯有修白骨道。
白无相身侧没有一个同道可以印证交流,所以他的路有太多未知。
看着一具具白骨被放入一具具坑里,他的嘴角才有了笑意。
无论这些白骨生前如何,他只知死后的白骨是自己的同类。
巨大骨人做完这一切后,化为原形,重新落入白无相手中。
他看着手中的骨雕,再次拿起玄针雕琢出了骨人的五官,浓眉大眼,像是个勇猛的汉子。
白无相盘算了下时间,没有继续精琢骨雕,只把它收入袖中,然后视野化为一只只萤虫所观的场景。
各处水域中都并无什么异动,看来那乌蛟吞食了足够的血气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炼化才行。
白无相恍然想起记忆中,蛇类刚进食之后会是最为虚弱的状态,因为吞咽太饱的身躯会让蛇类各方面反应都会变慢,且臃肿的体型更容易被顶上。
如今哪怕是蟒成了蛟,可这种用邪魔法子化蛟必然不能和真正苦修出来的蛟龙相比。
白无相在心中盘算了下,这乌蛟第一次食人和第二次食人间隔了两个多月,第三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一个多月。
乌蛟前两日所食的这次,应该至少需要半月时间才能炼化血气。
白无相耐心的等待着,直到黄昏时才见一群官差衙役和几名半仙模样的高人来到了几处水域。
他皱了下眉头,这些人中根本没有几个有本事的。只怕连乌蛟藏身所在都寻觅不到。
但白无相还是继续旁观着,毕竟是借人的力量,那他也不能贸然出手。
直到白无相看见那些人往水中播撒着一些东西,他才明白过来,这些人还是真来送死的!
他们往水中撒的是蛇类蛇胆磨制的粉末,以及雄黄,硫磺等物。
只不过他们在这些水域的北侧撒雄黄,南侧撒蛇胆粉,显然是在引诱着乌蛟往南去。
一车车的药粉被撒入河流中,将几处水域都弄得一片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