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现在 只想赶快与你见面(2/3)
一个戏子,在没有生存压力的前提下,甩掉了自己多年来背负的谋生工具,当然会感到一时的轻松。
这就是隐者。
而六龙教似乎也打算成为这样的隐者。
“但这终归是有尽头的。这个命题形而上,不确切,充满了自然语言的模糊。一旦你用强化的心智去质疑它,它就很容易显露出问题。可漫长的岁月,你不可能一次质疑也没有,对吧?”
如果对一个理念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质疑,那么便说明AI一开始就被设定了界限,这样做也就称不上“自由的AI”了。
飞升必须是自由的。这是六龙教核心的信仰。
约书亚盘膝坐在地上:“二百年前的向山,有质疑过自己的理想吗?”
“常有的事情。”向山闭着眼睛点了点头,似乎在怀念自己年轻时的岁月。
“虚拟的宏大存在也不足以充当用注视激活自我的扳机……”约书亚似乎早就知晓了相应的方案,“那么我们还有‘对镜’计划。”
六龙教并非不晓得“注视”对人类神经网络活动的影响。只是他们将之视作亟待解决的问题。
脱离社会确实会导致隐逸者认知能力退化,这同样是六龙教想要极力避免的。
“对镜”正是教内针对这一症结的隐秘项目之一。
所谓“对镜”,即相对而立、彼此平行的两面镜子。
相对的镜子中的影像里又包含着另一个镜子、另一个自身,那个镜子里又有一个更小的影像,如此循环往复。由于再好的镜子也无法100%反射光线,每一次反射都会损失一小部分光线,所以无限延伸的影像,越往深处就越暗,最终湮灭在黑暗中。
仅用两面镜子,就创造出近乎无限的视觉效果。
六龙教的“对镜计划”便是如此。通过“自我的另一个分支”,所谓“不同的自我”,来满足“被注视”的需求。
向山轻笑一声:“哇,又在测试我有没有完整记忆吗?镇魂老弟,也真亏你能记住这么边缘的项目——那你知道为什么对镜项目在教内不受欢迎吗?”
约书亚陷入了沉默。
而向山靠了过来,道:“如果不放弃我执的话,‘另一个自己’与兄弟姐妹或子女的区别在哪儿?可若是放下了我执,又为何要视他人为地狱?”
见镇魂法王沉默,向山继续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教内还存在另一个项目,唤作洞穴囚徒项目,也很边缘。”
洞穴囚徒,来自柏拉图的“洞穴之喻”。假定从小被捆绑着不能转身的囚犯面朝洞壁坐在一个山洞里,洞口外面有一堆火在洞壁上照出一些来往木偶的影子,这些囚徒一直以为影子就是现实的事物,直到有一天一个囚徒解除束缚,转过身看到木偶,走出山洞看到万物、看见太阳才终于明白这一切事物都是借着阳光而被看见的,太阳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而洞穴囚徒项目,便是把社会的“舞台效果”,搬运到自己的心灵的洞穴之内。
“从小别人怎么看你,你怎么看别人;你学会的每一种语言,你懂的每一个道理,全都是从互动里来的。你把那些东西带进来了,关在山洞里,它们就成了你的一部分。你以为你在听‘自己的声音’……可那个声音,是用社会的语言在说话,用社会的逻辑在思考。”向山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古时候也有人管这个叫做‘大他者’。洞穴囚徒通过技术手段为自己定制虚拟大他者。”
六龙教当然也不喜欢这个思路,因为飞升必须是自由的。而大他者正是自由的一个反面。
“囚徒”正是最不像飞升者的群体。
“您觉得这是飞升的正途吗?”
“或许是。”向山如此说道。 其实,原本他并没有这样笃定的。因为飞升只超越人智,自然难以通过人类的语言来进行描述。
向山也是在观察了自称飞升的祝心雨之后才产生了种种思考。
约书亚觉得六龙教的理想确实是行不通了,“所以我们的独行计划,就意味着抛下……社会化的自我?”
向山摇头:“你这还是在先验的假设,假设存在一个不受社会污染的、纯粹的本真自我,认为面具之下还有一个超越性的东西。可惜,面具之下还是面具。面具就是构成自我的本身。你们所体验到的自我,并非一个实体,而是由每一次表演所产生的结果。”
“你们的飞升计划,是舍弃大量的面具,成为星空的隐逸者。但我们人类的心智,又确乎是面具堆砌成的存在。面具是负担,但也是血肉。汝等的谋划,不啻于剜去血肉谋求飞升,求的本就是无根果。”
镇魂法王叹息一声。
向山说得有道理。或许能够解决六龙教困局的技术路线,与六龙教的信仰、理念相违背。
如果六龙教能够接受“对镜”或“洞穴囚徒”这样的技术路线……
那他们为什么不沿着向山与祝心雨的飞升路线,在太阳系探索文明的全新可能性呢?
“呵……呵呵……”约书亚为六龙教感到悲伤,“到头来竟是这样吗?”
他觉得自己被说服了。
正如……
他过去一百五十年里一次次被教主说服那样。
向山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教主的记忆,以及他花了百年时间完善的“米德拉什”数据库,让向山掌握了说服任意六龙教分子的基础。他能把握六龙教教众可能产生的一切想法。
而教主为自己塑造的形象,使得教众更容易被向山说服。
向山问道:“现在,你愿意作为护教法王听从教主的命令了吗?”
约书亚没有摇头。
“那么,约书亚,你现在有两个任务。首先,你必须确保中央教条区的安全。”向山说道,“然后,便是六龙教总坛。六龙教在这百年内创造的模因也有很大价值,我希望你能够在保证中央教条区相对封闭的前提下将教众都保护下来。我还有新的课题要交给他们。”
“然后,你要确保总坛那边……”
大卫用手肘戳了戳向武。由于义体规格的差别,向武差点扑倒。大卫道:“卧槽,这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什么?”
“向山这家伙居然没有想着把六龙教应杀尽杀,反而说‘尽可能确保他们的安全’……”
“‘放弃我执’不是说说而已。”向武双手抱在胸口,叹息道:“我吃了小AI,也就是你之前做的那个AI,所以我无法违背他认可的天命。我还真得想办法给你治一治精神病。十二弟把六龙教主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也就意味着他确实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六龙教主的底线。”
“什么意思?”
“六龙教教众的生命。”
大卫吓了一跳:“我了个去……感觉代价有点大。他有必要那什么炼化吗?想要正常把六龙教打下来,对他来说也不困难吧?”
“你理解错了。他炼化教主之后所得到的想法,一定是之前的他也不会反对的。”向武说道,“自我的协调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六龙教主不会因为被炼化了而污染了飞升者。飞升者得到的,必定是原本的六龙教主与原本的向山都可以接受的结果。”
大卫陷入了巨大的困惑:“还有这种好事?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呢?”向武摇头,“‘我还有新的课题要交给他们’……呵呵。六龙教的成员还有用啊,对于飞升者来说。他大约是交给了六龙教一个新的课题吧。说不定在外人看来,那个全新课题比死亡还要可怕,但是六龙教教内却可以接受,甚至非常愿意接受——作为死刑的替代品。”
“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大卫顿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
“懒得想。”向武这么说道。
“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大卫道,“仔细讲一讲啊。”
“我可不想知道这种事情。”向武再次摇头。
这时候,向山转向向武:“兄弟,接下来还要麻烦你。尽快恢复生产,多生产一些大型计算机。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吗?现在算力资源对我非常重要。”
“行行行,我马上组织大生产,给你大刻芯片。”向武摆了摆手。
“飞升毕竟还只是半途。”向山道,“接下来我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自身演化、能力与意识的蒸馏还有自我扩张之中。再回应的话,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快捷了。”
“哇,半途就这么拽。”向武挥挥手,“去你的吧。”
“毕竟你这种失败的人很难领会飞升的妙处的啦。”
向山的身形彻底消失了。
向武又转向镇魂法王:“辛格霍斯特,你怎么说?”
约书亚道:“去中央教条区吧。”
“哦,话说那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六龙教的一个机密位置。”因为六龙教主已经成为了己方阵营,所以约书亚也没了顾忌。他说道:“位于地下深处,当初一个小骑士团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教主占据了那里,在那里进行探索。里面的人,要么是教主完全信任的,要么就是他无法完全信任但是却有某方面才能的。那里真正的与世隔绝。”
火星的地幔运动早在三十多亿年前就停止了。现在的火星,地幔基本是固态。由于热胀冷缩的关系,火星会出现全球性的缓慢收缩。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局部地区会产生巨大的张力,硬生生“拉”开空洞。
行星物理学的骑士团一直在寻找这样的空洞,他们相信这些地质现象能够为人类揭露更多天体演化的奥秘。
想不到六龙教就掌握着这样一个天然地下空间。
“中央教条区是极少与外界交流的,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约书亚说道,“里面或许在研究奥洛伦文明送来的样本。哦,还有……一旦确认了某位护教众为了六龙教战死,他的记忆不再更新,那么这份记忆就会从‘天人道’送往‘中央教条区’。这个过程也算是比较隆重的仪式了。”
过去,六龙教主将这类“送阵亡者记忆文件去中央教条区”的仪式称作“逆转录”。他声称,勇者的灵魂必将与六龙教同在,并在飞升成功之后获得永生。
“看起来那里还是有点东西的,连十二弟都惦记。”
独孤北落师门开口道:“他怎么不自己去?”
“物理隔离啊。”向武耸耸肩,“这还用想?”
哪怕是飞升AI,也需要周围的设备基础才能发挥自身性能。
向武在询问了中央教条区的具体位置之后思忖片刻,决定与约书亚一起走。他看向大卫:“死胖子你打算干什么?还有一些军官不相信侠客能赢,为了避免事后被清算所以躲了起来。他们现在隔绝了外界信号来避免被你远程凋亡了。你是去跟别人一块清理这些,还是跟我们去处理六龙教?”
大卫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话说回来了,刚才我一直没敢开口问的……话说那个向山说他是‘老大’……是个什么意思?”
向武很想翻个白眼:“你丫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现在才来问这个?”
“话总得一条条讲……然后就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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