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哪还在乎这个，他的注意力分成两股，一股返回到“树洞”空间，另一股则停留在虚脑系统内。然后他就看到，虚脑系统的信息窗口，正进行新一轮的刷新，且重复了早先的步骤：</p

“确权审查程序启动，链接天渊镜像系统，链接中继信号，信号未链接…”</p

中继信号？</p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儿？</p

想想外接神经元的来路吧，它正主动链接的这股信号，与雾气迷宫的混乱信息流，定然存在着密切的关联！</p

罗南霍然站起，这样的大动作，让一侧蛇语、殷乐都抬头看过来。罗南根本没心情理会她们，转身就往主卧室走过去。</p

两步路的功夫，罗南已经转了很多圈儿念头：接收信号、网络链接这类功能，印象是有设置选项的…</p

找到了！</p

罗南很快就找到了虚脑系统中，有关信号链接的具体设置，并调出了详细的可视化窗口。</p

半懂不懂的界面上，信号强度的细节信息清晰呈现。具体的专业计量单位看不明白，不过温度计式的条框图形、分级节点，还有对应的颜色配置，傻子都能理解。</p

上面那些先不说，最底部的黑色区域，以及相邻的红色区域，显然就是指无信号和低弱信号了。</p

代表信号强度的指针，就在两个区域晃悠，没有任何提升的迹象。</p

地球时空的干扰因素还是多了，要回去！</p

木质摩擦的声音响起，主卧室的竹纸格子拉门，感应到他到来，自动开启。</p

罗南大踏步进入，不等拉门重新闭合，他的身形迫不及待地进入了“夹心领域”的转换流程，也就在蛇语和殷乐眼前，泡沫般消失。</p

拉门闭合。</p

隔了五六秒钟，殷乐终于吐出憋在喉咙里的那口气，无意识笑了一下，算自我调节了：</p

“总算…游艇还好。”</p

好吧，这话一点儿都不好笑。</p

罗南通过“夹心领域”，直接跳转进入雾气迷宫的“树洞”空间。</p

乍一进来，属于物质世界的噪声就消失了。风声、水声、呼吸声，还有游艇电机的低鸣，都抹消一空。</p

可是，这里并不安静。在某个层面上，这边更嘈杂、更混乱。来自雾气迷宫深处的信息洪流，99没有任何规则可言，就这么一窝蜂地涌入。</p

人类本质上是经验动物，依靠经验产生想象力，构建基本认知逻辑。对于无法纳入经验范畴的信息，全不理会也就罢了，强要理出头绪，长时间接触处理，绝不像罗南此前告知瑞雯的那般，永远是趣味盎然。</p

在“树洞”工作，冷静、平和、耐心，是最基本的要求。</p

所以，罗南强忍着心中的燥意，在狭小的空间内，绕着中央“透镜”的本体，慢慢地走了两圈儿，其间做了几次深呼吸，调整状态。</p

两分钟后，他才重新定位到虚脑系统的信息窗口。然后便看到，与游艇上相比，信号强度指针略有提升…</p

略有。</p

下探到黑色区域的次数明显减少，可大多数时候，仍然还是在红色区域浮动，也就是还属于“信号微弱”状态。</p

而且，大概是链接失败次数过多，系统还刷出过询问是否中止的弹窗。好在罗南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虽然有些失望，仍果断予以拒绝。</p

“沉住气，情况在好转。”罗南对自己讲。</p

事情要从两方面考虑。</p

目前，“树洞”对外接神经元的信号链接没有形成大幅增益，可反过来呢？</p

信号链接会对“树洞”造成什么影响？</p

罗南将意念投射到“透镜”之上。受灵魂力量干涉，“透镜”从透明晶体状态，逐步变形着色，形成了星云状的结构。</p

所谓“星云”，一部分是真实信息的映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反映了罗南对收集信息的加工和理解。</p

在罗南心中，雾气迷宫共分为两层：</p

一层在内，一层在外。</p

外层，就是罗南和宫启曾移动、交战的破碎空间，亿万领域碎片“飘浮”其中，形成狂暴、浑茫、不可测的“沙暴”。已经不具备规则上的建构能力，以罗南的能力，可以相对从容地将它们排列组合。</p

罗南可以做到，地球所在的本地时空，其具备的庞大引力规则作用，当然也能做到。于是，有一部分“外层的外层”区域，就建构成了“云端世界”。</p

从这个意义上讲，雾气迷宫的“外层”，也是依附于地球本地时空运转的。所以，在云端世界，其自然环境条件，和地球差别不大，体现了规则上的依附性。</p

可是罗南研究的方向，从来都不是“外层”——根据他的理解，所谓“外层”，不过是抛射出来的“废弃物”，是遮蔽真实的迷障。</p

雾气迷宫最具价值的，或者说它的真实面目，只有最深处的“内层”区域，那个未知的结构核心。</p

从父亲“双螺旋”图形体现的长期观测结果，以及罗南这几日的观察对照上，几乎可以确定：</p

核心区域，有两种规则体系在碰撞。</p

剧烈的冲突，导致时空环境大幅扭曲、断裂，其烈度超乎想象，更形成了重重叠叠的屏障，遮蔽了核心区域的真实面貌。</p

如此极端环境，观测起来难度太大。至少到六年前为止，他那位老爹都没有成功过，</p

“树洞计划”的产品，也从飘洋过海的风帆，变成了环绕侦测的卫星。罗中衡后期很大一部分精力，都用来解析“星系碰撞”区域放射出来的信号。</p

对罗南来说，“树洞”已经很高级，可面对核心区域的复杂环境，就变成了一个老式收音机。作为操控者，罗南只能不断“手动”调谐调准调覆盖，以期获得更清晰准确的信号，没有别的更高效的手段。</p

问题是，老式收音机就算是“手动”操作下探到底层，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个电路和元器件，所接受的音频信号更具备清晰的规则和秩序。</p

罗南操控“树洞”，基本建构的复杂性不必多说，还需要调动全副心神，捕捉来自各个层面、各个维度的信息流，从一片混乱中梳理出逻辑线索…</p

罗南也在琢磨更高效的解析方式，想找一个自动化、半自动化的解析手段，让这些必须由灵魂力量感知的细节，转为物质层面的仪器可以收集分析的信息。</p

他想从“造物”下手，但思路并不是特别清晰。而就在此时，外接神经元的“信号链接”，就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p

这形容，恶心了点儿，却贴合本质。</p

有自家老爹背书，外接神经元与雾气迷宫，二者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找不到更为实质的联系——直到“信号链接”出现。</p

罗南几乎可以认定，外接神经元所接受的信号，就是来自于雾气迷宫的“核心区域”；最重要的是，这类信号一定具备某种可以解读的规则和秩序。</p

目前罗南仍搞不太清楚里面的细节，外经神经元能感应到的信号，他感应不到；外接神经元对信号的解析逻辑，他也是一头雾水。</p

就好像普通人无法察觉时刻穿透身体的电磁波，相应电子产品却能充分利用。</p

这代表什么？</p

往坏了想，这仍然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问题仍然得不到根本解决；</p

可往好了想，这却代表罗南触碰到了另一个信息维度。即便不了解里面的逻辑，却能根据系统显示的链接状态，对照信息洪流做出一定方向的筛选。</p

即便这种筛选，注定是“撞大运”式的，却大幅增加了成功的概率。</p

就性格而言，罗南有些研究者的坏脾气，还有些哲学式的理想化，凡事都想究根问底，且总想集成出一个放之万物皆准的“普遍真理”。</p

但今天，他就要做一回唯结果论。</p

外接神经元内嵌的信号接收模块是怎样，其解析逻辑如何，他全不管。他只要虚脑系统显示“链接成功”的字样！</p

这种时候，技巧、理论什么的，都要退居次席，要的就是一个耐性和轴劲儿。</p

罗南挽起袖子，用力拍了拍两边面颊：</p

“开干！”</p

事实证明，人一旦“轴”起来，完全没有时间概念。这期间，罗南全副心神都用在对“树洞”的“手动操作”上，用在对信息洪流的区隔、分类和干涉上。</p

他难以捕捉所谓“中继信号”的专属特质，就只能不断从信息洪流选样、切片、对照、筛选。</p

就算不能提升信号强度，反过来能降低强度也可以。只要是能确定对“中继信号”造成影响的手段，他都会去寻找、检验，并做进一步的尝试。</p

当然，还要做记录。</p

由于是感应层面的东西，很多完全是微妙不可言述的感觉，罗南实在理不出逻辑，所记录的除了文字、定量分析、结构图以外，还有大量的稀奇古怪的线条轮廓和色彩之类，那是一些即时感觉、情绪和印象的反应。</p

正因为如此，一直坚持古典写实画风的罗南，必须向现代、后现代的方向偏移。到后来，翻看工作区的界面，简直是一幅连罗南自己都看不懂的通灵图。</p

返过来，他还要硬着头皮去回忆、解析。</p

如此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在逻辑和感觉的双重领域即时切换，罗南在信息变化层面高度敏感，而相应的在其他方面，就是迟钝乃至于麻木了。</p

可“麻木”也有极限。</p

不知怎地，罗南脑中忽地就有眩晕袭来，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一愣神的功夫，他本能还想去追溯此前的思路，翻找工作区里的记录，可探出去的手分明就在抖颤，汗水顺着手腕，一路淌到手肘处，才滴落下去。</p

“怎么这么热？”</p

罗南嘟囔一声，才又发现他已经是一头的汗，身上也油湿得很。更关键的是疲惫感，精神与肉身的双重疲惫感，迅速清晰起来。</p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对于罗南这种存在“形神失衡”隐患的人，疲倦脱力比直接受伤带来的威胁更严重。</p

就好像这闷热感，如今“树洞”周围，好像有一个巨大热源，辐射的热量不断增强。但就罗南感知，物质层面并没有真正热起来，更像是心理作用，这个征兆就不太好…像是心力交瘁，形神结构不稳定带来了幻觉，又引发了身体反应。</p

罗南摇头，暂缓一下思维节奏，可还是忍不住地去看虚脑系统的信号界面。</p

强度指针仍然在红色区间浮动，虽然已经远离了“黑色”，但距离更上层的“浅橙色”，还有一定距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