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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1章 客人(2/3)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叶海在研发所的天台上站了很久,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月亮升起来。

阿依古丽没有陪他,她知道这个男人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他明天要站到发动机旁边去送它上天,这是全世界最孤独的工作。

发动机的轰鸣声会盖过一切声音——指令、报告、提醒、祝福,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你和那台机器之间的对话。

你听它转,听它喘,听它呼吸,听它心跳。它好,你跟着好;

它不好,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不是第二个人,是第一个人。不是事后才知道,是当时就知道。知道的那一刻你没有时间去想别的,因为发动机在天上的每一秒都是钱,更是命。

叶海从天台上下来,走进材料实验室。阿依古丽还在。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涂层材料的检测报告。

明天发动机就要装进飞机了,涂层数据需要最后确认一遍。不是不相信白天的结果,是晚上再看一遍,心里更踏实。

这是她跟叶海学的——白天看一遍,晚上再看一遍。两遍一样,就是对的。两遍不一样,就是有问题。今天晚上这一遍,跟白天一样。

“看完了?”叶海站在门口。

阿依古丽抬起头。“看完了。”

“走吧。”

“去哪?”

“回家。睡觉。明天要早起。”

阿依古丽站起来,关掉台灯,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走到门口经过叶海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灯光从走廊里照进来,落在他的半张脸上。他的眼睛里血丝密布,眼窝深陷,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匝匝地冒了出来,像戈壁滩上倔强的骆驼刺。

“叶海,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会从左边先开始多起来,然后才是右边。现在你左眼比右眼红。”

叶海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阿依古丽。“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阿依古丽把手收回来,握在手心里。“你的一切,我都观察得很仔细。”

叶海走过去,把阿依古丽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她觉得自己像被一根绑带固定在了发动机试验台上,但她没有挣脱。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抱得这么紧——明天他不能抱她,明天他站在发动机旁边,双手只能握扳手、按按钮、扶栏杆,没有机会做一次这么简单的动作。所以他把明天的份一起预支了。

军垦城机场,机库。军垦一号静静地停在那里。机身上刷着三个大字——

“军垦一号”。

字体是叶雨泽写的,不是毛笔写的,是用铅笔在纸上反复勾勒了无数遍才定下来的。

叶雨泽把那张纸交给涂装工人的时候说了一句:“就这个。不用改。”

字体不算好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就是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那个形状。

叶风是凌晨一点到的。他从纽约飞京城,京城京城飞省城,京城坐车到军垦城,整整折腾了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走的时候曼哈顿在下雨,到军垦城的时候星星满天。叶茂在机场接他,兄弟俩握了握手。

“哥,你瘦了。”

“你也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叶茂开车,叶风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戈壁滩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呛人,但亲切。

“哥,你说,军垦一号明天能飞起来吗?”

叶风看着窗外。月光下戈壁滩灰蒙蒙的,天山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

“能。”

“你这么肯定?”

叶风转过头看着叶茂。“三叔搞了十几年发动机,不是白搞的。”

叶茂沉默了片刻。“哥,米国那边的事,处理完了?”

“没有。但首飞比什么都重要。首飞成功了,天山发动机就有了第一份实飞数据。这份数据,比一百份书面报告都有说服力。”

“到时候不是我们去要证,是拿着数据去换证。数据硬,证就硬。数据不硬,说什么都没用。”

车开进了军垦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白杨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杨成龙和叶归根从伦敦飞回来了,他们包了一架湾流,正从空中接近军垦城。

杨成龙坐在靠窗的位置,机翼下是天山山脉,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连绵不绝,像一排巨大的牙齿。

“快到了。”叶归根说。

杨成龙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想起林晚晚。

她还在杭州,一个人在展厅里盯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军垦一号首飞那天,“天马”要在展厅里同步直播。

不是卖货,是让那些来展厅的客人亲眼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样子。

那些人里有关心XJ的学者,有想买围巾的欧洲买手,有路过的普通游客。他们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的时候也许会问一句——“这飞机的心脏是哪造的?”

也许是华夏,也许是别的国家,但当他们知道这台发动机是在军垦城造的、就在天山脚下、在这片戈壁滩上,几个连名字都念不顺口的外国人,也许会在心里重新丈量一下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

飞机降落在军垦城机场,跑道尽头就是天山。杨成龙下了飞机,站在停机坪上仰头看着那座山。月光下雪峰泛着幽幽的蓝,像一块巨冰竖在那里,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会化。

“叶归根。”

“嗯。”

“你说,我爷爷要是看到军垦一号飞起来,会说什么?”

叶归根想了想。“他什么都不说。他会站在那里,看。看完,转身,走。走到没人看到的地方,哭。”

杨成龙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叶归根说的是对的。杨革勇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

军垦城,叶家老宅。天快亮了。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老叶,你说,军垦一号飞起来,算不算咱们这辈子干的最大的一件事?”

叶雨泽捏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想了想。“不算。”

杨革勇愣了一下。“那算什么?”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算开了个头。”

杨革勇没有接话,端起奶茶碗发现已经空了,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翻滚。

“开了个头。开了个头好。开了头,后面的人就知道怎么走了。”

叶雨泽看着棋盘。窗外,天快亮了。杏树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枝头还有几朵花在撑着,过了今天,大概也要落了。

但落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开。只要树在,根在,土在,水在,阳光在,它就会一直开下去。

军垦城机场,清晨六点。天色还没亮透,跑道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的绿的黄的,在晨曦中一眨一眨的。

叶海站在机库门口,看着军垦一号。发动机已经装好了,天山发动机,第四台原型机,代号Tianshan-04。

第四次试车成功之后它被拆下来重新检查,每一个部件都拆开看过,每一颗螺丝都拧下来重新拧上去。

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装进飞机,装完了又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盖上机盖。盖完了,叶海在机盖上签了名——不是签在纸上,是签在金属表面。

用记号笔,一笔一划。他的名字下面是母亲海莲娜的签名,再下面是父亲叶雨平的签名。

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像三棵并列生长的白杨树,根系在地下深处交错缠绕。

海莲娜走过来,站在叶海身边。她的金发全白了,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皱纹很深,眼睛是蓝色的。

“妈,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海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她把那只发抖的手伸进口袋里,不让叶海看到。

“叶海,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不会抱孩子。你那么小,我怕把你弄碎了。是大嫂教我的。”

“她说,你把孩子想成发动机。发动机不是用蛮力装的,是用巧劲。力气大了,会把零件拧坏。力气小了,装不紧。你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

叶海看着母亲。“妈,我小时候,是发动机零件?”

海莲娜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是最精密的那一个。”

八点整,军垦城机场。观礼台坐满了人。叶雨泽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杨革勇,旁边是玉娥和赵玲儿,旁边是海莲娜和叶雨平。

叶风和叶茂坐在第二排,叶归根和杨成龙坐在第三排,叶海和阿依古丽站在最后一排——不是没座位,是他们站着看更清楚。

媒体区里,央视的摄像机、新华社的相机、路透社的录音笔、法新社的笔记本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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