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修如今能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看热闹不嫌事大”。

他以“萧不平”的身份混进来，坐等谢洛河跳反。正闲着无聊，喝着“千金难求一两”的极品茶叶，盼着来点热闹的江湖事。

郑修甚至特意将自己与小桃的位置摆在了“谢洛河的射程范围”之内，安全得很。

提出异议是几位满面胡须的糙汉，穿着兽皮袄子，脚下踏着草鞋，一副山野村夫的模样。

所谓的武林并非一潭清澈的湖水。

武林给郑修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染缸，里面多得是形形色色的人物，或正或邪，行事从心，自定规矩，说到底就是一个难以约束的圈子。

独孤翔在高台上朗声笑道：“这几位朋友既然不愿参加，大可自行离开。某自然不敢妄称武林至尊，试问天下英雄辈出，谁敢称尊？独孤某人今日在问剑台上设宴摆台，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与天下豪杰共同切磋，一睹诸位风采。二则是独孤某人无意中得到了昔年公孙画圣的墨宝，参详不透，想从诸位中选出几位志同道合之人共同赏画罢了！”

独孤翔一番话，让提出意见那几人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的心思很直白，甚至玩的是明局。他们几人就是想往独孤翔的脑袋上狠狠扣顶“武林至尊”的帽子，激起群雄怒气，搞点事情出来。至于他们搞事后要达到什么目的，或许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了。

可是，能被独孤翔邀请而来的，大多在江湖上有几分地位，或是有着某些名气，哪会那么轻易当枪使。除那起头嚷嚷、显然是有所预谋的几人之外，其余豪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静观其变，神色淡定，并未因此而动容。

天下谁都知道谢洛河弓术无双。

说着便脱去手套。

谢洛河正站在场中，负手傲立，背后背着一张造型骇人的长弓。

“嘘！好像到我了！”

只是除了云河寨的土匪，与寥寥几人外，其他人根本不知谢洛河底细，只道谢洛河擅长弓术。

弓兵惧怕近战，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刹那间，因谢洛河的出手而震撼的武林群豪，一听“萧不平”三个字，顿时转移了注意力。不认识萧不平的人，也听说过此獠的凶名，身旁带有娇妻的更是搂紧娇妻，警惕地看着四周，要看看谁才是那该死的“萧不平”，气氛顿时变得比谢洛河出场时更为剑拔弩张。

桃衫女子从腰间抽出软剑，叮地一声，掩嘴娇笑：“如意坊，乐珠珠，请姐姐赐教。”

“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死？”

“独孤翔难道是想在英雄帖中暗中透露四季图另藏玄机，吸引其他四季图的拥有者前来参会？”

“她是不是生气了？”

高台上，独孤翔目瞪口呆地站起身，看着场中背负双手的谢洛河，瞳孔猛缩，久久才吐出一句话：“云河寨，谢洛河，胜！”

谢洛河突如其来的爆发，令武林大会现场有了一刹那的死寂。

乐珠珠惨叫一声。

郑修压根就没打算下去，悠悠泡着茶，等着第三声，收工。

这动作，俨然是故意作给郑老爷看的。

“也许是气不过人家小姑娘声音甜，长得美。”

原来场中已经经过了几场拼斗，从问剑台中的痕迹看，血迹不多，可见武林人士在这次武林大会中，仍算和气，并未出现死磕的现象。稍微转念一想也是，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而这英雄榜含金量不祥，不会有人因此而拼上性命。

两两切磋，胜者晋级，五组下场，每一组最后留下的二人，顺理成章成为十强选手，有资格受邀观赏四季图。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而站在谢洛河对面，正是郑修之前有所关注的小美女，一袭桃色长裙，眉目春意暗藏，站在那处与谢洛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位热情似火，一位冷漠似铁。

双方分别是一个使用铁拐的，对方使的是暗器。

郑修一心二用，看了几眼。

“可小姐她……”

问剑台上清空，独孤家的青年一辈以抽签方式决定出武林大会比武的顺序，将写有诸多英雄好汉的木牌，挂在了“英雄榜”上。

在郑修沉思时，小桃在边上轻轻捏着郑修腰间的软肉，耳语道。

“说得好！”独孤翔闻言，竟未生气，而是大笑鼓掌，掌声清脆，让说出上述那番话的汉子不禁心头发怵，生怕独孤翔记仇，给他来票狠的。正想走时，独孤翔朝身后拍拍手，门下子弟会意，掀开那张遮住了隐秘的红布。

四季图中，除非像“晚枫秋意图”般在争斗中被撕成两截，那么如今天下间，持有四季图的，只可能有三个人。

所以乐珠珠在看见谢洛河准备掏出大弓时，她便松了一口气，足尖轻荡，步伐灵活地游走在谢洛河四周，软剑一弹，剑光四荡。

她显然听见了。

连楚成风最初碰见谢洛河时，也是这般评价。

郑修捂住小桃的嘴巴，听见有人在叫着“萧不平”的名字。

说着，软剑在问剑台上一抖，如一朵绽开的银色莲花，虚虚实实，真假难辨，直取谢洛河几处要害。

郑修仍在思索独孤翔如此大费周章举办武林大会的目的。

没几个人看清谢洛河的动作。

甚至，独孤翔也极有可能，在等四季图的拥有者，主动送上门。

独孤翔言语话中，笃定老公孙的四季图里藏着天大的秘密，还用上了“参悟”一词。

小姐就在远处看着，好紧张呀。

当郑修想通这一点时，彻底明白了谢洛河的打算。

国师临死前那晚，郑修亲眼看见国师死翘翘的。

江湖上对谢洛河的评价是惊人的相似。

这个推测理所当然。

人心难测。

“哼！兵器谱的排位，向来由‘江湖百晓生’来决定，你独孤翔虽为天下第一剑，我服！可由你们独孤世家来定谁是天下第一，老子第一个不服！茶是好茶！心领了！可这武林大会，你连公认的前三都未能请来，莫非你们认为，这新的兵器谱排名，能服人心？”

她脸朝郑修这边快速一瞥，而后移开。

咚！

下一秒。

“可小姐看起来是真生气了。”小桃笃定道。

可谁又知道，谢洛河之所以强，并非因为她的弓术。而是她本身就开了挂般离谱，天生的“异人”。

“谢洛河？”谢洛河的名头让乐珠珠面色微变：“天下第一恶人，云河寨寨主，谢洛河？竟是这般年轻的女子？”

咣！咣！

两声铜锣声响起。

在独孤家长辈的诵读声中，头一组两人上场。

看着那束晃动的马尾长发，那冷冰冰的背影。郑修与小桃面面相觑。

四周耳目众多，郑修不敢乱嘀咕。谢洛河有顺风耳，别人就没有？不能随便笑看别人，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便装出一副浪子的模样，将小桃垂下的鬓发攥手中，轻轻捻挑，发出沙沙的轻响，笑道：“若有新鲜的水果，那自然最好了，若有产自西域的葡萄蜜瓜，冰窖冷藏，剥皮切片呈上，更是妙极。”

“莫非，国师在临死前留下了四季图的真相？”

事实上她越来越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上瘾了。

更多人下意识地站起。

当红布下的光景暴露出来时，众人一片哗然。这是一张榜单，榜单上，共分为甲乙丙丁戊，共五组，每一组下方纵横交错画了不少线条，节点上钉着钉子，这俨然和朝廷选武状元的方式类似。而真正让他们哗然的是，榜单的提名，并非他们起初所想的是“兵器谱”，而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英雄榜”！

独孤翔浑厚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响彻问剑台：

“天下兵器何其多，独孤某人没有资格对此评头论足、比个高下！可正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尔等今日在此，苍天烈日在上，天公见证，说英雄，论英雄，谁是英雄，自在人心！既然江湖百晓生可排出‘兵器谱’，我独孤某人受百晓生钟爱，被称为‘天下第一剑’，惶恐不已！心知天下隐士无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能不知一山还有一山高？可若论天下英雄，我独孤某人敢亲自下场，与诸位争一争，谁是英雄，手底下，照见真章！”

在郑修因独孤翔的态度与台词陷入沉思时，武林大会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开始。

使铁拐的精瘦汉子一对铁拐抡得呼呼生风，声音刺耳。

小桃贴身替公子斟茶，注意到公子神情微妙变化，忍不住伏在耳边悄咪咪地问。

谢洛河悠悠回到高台上，没再往郑修这边看。

郑修摸了摸怀里，皱着眉不说话。

谢洛河伸向背后的手猛然一顿。

“国师还活着？”

小桃闻言，面露惊愕。连她都觉得公子的要求…过分了，便低头不语。

如果说前面几场拼斗只是开胃小菜，那么谢洛河这一场，却将武林大会的水平，猛地拔高了一个层次。

下一秒，谢洛河准备拔弓的手收回，空着两手朝乐珠珠勾勾食指，发出嗤笑：“让你双手。”

郑修在高台上注视着谢洛河那酷似凤北的身姿，心情复杂，忍不住喃喃细语：“谢洛河赢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那位长相甜美的小美女要吃大亏了，也不知谢洛河会不会辣手摧花，暴露出真正的实力来，还是老老实实用弓术应对。”

他曾经历过奇术师间诡谲的拼斗后，再看这些武林侠士的比拼，没几眼便失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