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元觉大殿(1/2)
这一年的冬日,山间许多寨子都不大好过。
不但是一些小寨子,连刚更名不久的百花寨也同样不好过。
因为闯入大山里来的那些人霍乱了云泽山传承数百年的秩序,寨神的更迭不仅仅是一个妖灵的去留,更代表着每一个寨中不同种姓、新旧权利交替的过程。
杀人最多的永远不是妖邪,而是人族他们自己。
这一点,洞中的白无相十分清楚。
所以他甚少插手寨子里的事情,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一旁默默看着,自会有因权利而攀附的人会虔诚的跪在神像之下。
腊八这一日,山中放晴,日光镀在了积雪未化的山顶上,远望而去仿若金山。
寨门口穿着宽厚棉衣的老丁站在哨口上,不停的双手搓着,来回走动活动着身子骨。
他与同守寨门的何二柱道:“这鬼天气,往年好也没今年冷,冻得我骨头都冒凉气。”
说话间的淡淡雾气从他口中冒出,让其通红的鼻尖更红了些。
“是比前几年冷了些。”何二柱点点头,随即翻了下袖子,露出那缝制的袖口喜滋滋道:“还好俺那婆娘给做了件里衣,穿着贴身还不透风,暖和多了。”
“呵,你这傻小子,可有福了。”老丁有些羡慕的问道:“娶了个贤惠婆娘,还这么快都怀上了。来年夏天给你生个胖大小子,你也能当爹了。”
“嘿嘿嘿~”
说起他那婆娘,何二柱痴痴的笑着,“是男娃女娃俺都喜欢。”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老丁笑骂了一句,转头随意的往寨子外一瞥,顿时惊了神。
却见大雪地里,远处有一行人马正缓缓向黑石寨而来。
他一看到马就吓了一大跳,这年头马儿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买得起的,除去富贵人家那就只有军了!
“二柱,你眼神好些,快看那边是些什么人?”
何二柱闻言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眯着眼睛看了下,才道:“还好不是军中的,是些男女老少的带着马骡拉着东西,怎么感觉像是行商的?”
“不是军队就好,不是军队就好。”老丁长嘘了一口气,“你赶紧去寨中寻三位当家的,我把其他几个弟兄都叫起来。”
他忙应了急声下去道:“好,俺这就去!”
当这一行人踏过积雪泥泞的山路,停留在高大的黑石寨门前,游均子也带了一个个手持刀剑枪器的汉子,打开寨门问话道: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这里是黑石寨!”
眼前这群山民神色疲惫,个个手上生着冻疮,他们神色躲闪不敢同这些握着刀剑的山匪们对视。
人群中的沉默被打断,一声叹息响起。
“阿弥陀佛!施主勿怒。”
人群分开,从中走出一个披着僧袍,年岁四十余的光头和尚,他站在了众人身前,双手合十,向黑石寨鞠躬道:“施主,叨扰了!
小僧是元觉寺里的和尚,法号定和。”
“原来是位禅师,失礼了。”游均子一抬手,身后的几十名汉子才纷纷收起了刀剑,他继续问道:
“元觉寺的名声我也听闻过,不知禅师这是……”
“善哉善哉!”这和尚摇头叹道:“元觉寺上下,已经只剩我一个了。”
“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游均子诧异地问道。这元觉佛寺的名声他确实听过,云泽山一带颇为有名,至少也有几十上百的僧众,怎么会突然就只剩他一个?
“半月前,贫僧出寺为一户人家做法事,当日天色已晚,便留在了主人家休息一夜。
谁知,第二日,我…我…”
说到这里,他连佛语贫僧都丢了,眼底充斥着恐惧,“我回到了寺里,敲开院门无人应声,我便觉得奇怪。
整座寺里安静的出奇,不但连平日里的早课声,敲钟声都没有,而且寺里雾气腾腾的,我寻遍了整座寺院,竟然发现没有一个人!
连主持方丈、借宿留宿的香客,都一个没有!”
“什么?”游均子心中猛然一突,“这…莫不是突生了什么变故,或是连夜迁寺,甚至被山贼所劫之类的?”
“不,寺里的事物一切如常,没有一丝慌乱的痕迹,连主持方丈和师兄弟的衣物都是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来急走收拾细软的样子。”定和眼底的恐惧很快压了下去,继续道:
“施主可能不知,我们元觉寺的前面十余里外的一个村子,月前也发生过这种怪事。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没有任何痕迹。
如今我们元觉寺也发生了这样的怪事,全庙上下没有一个活人。
贫僧无奈之下只能回到庙后不远的一个村子,告知了这些村民。多半再过月余,小茴村也要遭此劫难。
故而,我便带着他们逃到山上,想求黑石寨庇护。”
“这……”游均子脸上陷入了犹豫,“元觉寺在山北,一路上也有几个寨子,为何禅师不入这些山寨呢?”
“阿弥陀佛!”定和叹息道:“我自小生在山下,自是晓得山间那些野寨多是未开化的蛮人,甚至以食两脚羊为常。
唯有贵寨,往来行商多有接触,知山中当家的是位仁善至德的好人。贫僧这才带着他们来投靠避祸。”
“可我们寨中没有粮食,养不活你们…这百余口人。”游均子被一双双殷切的目光注视着,他却也唯有硬着头皮说道。
“当家的,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一个老汉猛然扑出来,跪了下来,哀声求道:“我们带了粮食,我们有力气,我们只求有个能避寒地方就行了!”
“是啊!求您救救俺们吧!”
他这一跪,身后乌泱泱一片人都跪了下来,出生哀求。
看着眼前场面,山寨中的人也都动了恻隐之心。赵冷香忍不住道:“不如就让他们进来吧。”
游均子并没有立即同意,犹豫了许久方才道:“去请大祭司来,让寨神来决定他们的去留吧。”
此言一出,赵冷香愣了下,而不少寨民反而觉得有道理。
在他们眼中,神明就该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于是,没过多久,身穿祭服的大祭司便赶来了。
阿六望着眼前的一片人,也不由感慨,好在无相大人给了指示。
他在众寨民恭敬的眼神中来到了这些山下村民面前。
游均子笑问道:“不知无相大人是否准许?”
那些山民也都紧巴巴的望着阿六。
阿六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懦之人,他被如此多目光盯着反而觉得有种快意,于是用手中的白玉杖敲了下地面,肃穆的开口道:
“无相大人已经知晓你们的到来。
神明仁慈,准许你们入寨。
但是你们也要拜无相大人,不可忤逆寨神的意志!”
听到此言,一众山民无不欢喜的叩首拜谢,定和虽然诧异这无相之神,可还是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就连一旁的游均子都心中纳闷,难不成无相最近变善了?
这群山民欢喜的走入了寨中,他们好奇的打量着深山中的寨子,而寨子里的人也同样好奇的观望着他们。
游均子知道,自己又有得忙了。
这么多人入寨,确实是要忙上不少。
就在众人都入了寨后,阿六才对那位元觉寺的和尚道:“这位禅师,无相大人有请。”
定和眉头皱了下,“无相大人?不知施主说的这位,是人还是……”
阿六听到这话顿时不悦道:“我们无相大人乃是黑石寨的寨神,是大山中的神明!你岂能不敬?”
定和也只好道了声罪,跟随着他一同走入了无相庙里。
刚走入庙里,定和便见一群孩童在廊间有说有笑的弹奏着乐器,他们个个身穿素色白衣,偶尔见打闹嬉戏着,琴鼓笛锣伴随着檐上滴落的雪水流荡耳侧,竟有种别样的乐感。
他不由赞叹道:“深山中还有这样的一群乐者,别有禅意。”
“他们都是为无相大人作无相祭的,我是听不出什么,一群盲人能弹出什么好曲来?”阿六摇头的解释了一句。
“盲人?他们……都是盲人?”定和诧异的问道。
阿六点头道:“不错,这些孩子也都是苦命人。是被山中的妖抓破了眼,成了瞎子。
若非无相大人仁慈,他们早就死了。”
“阿弥陀佛!这位无相确实是善者。”定和闻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然后,他抬头微微一看,却见庙后的雪山上,堆积着无数皑皑白骨,顿时吓了一跳,眼角直抽,指着后山道:“这……这座山……”
“无相大人就居在此山中。”阿六答道。
“什么?”定和心中一颤,以满山尸骨为洞府的神,真的是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