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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4(1/2)

继来的一夜更加完满。

他们从情意缠绵的胶着状态走进了轻松欢快的又一个新的境界,开始有兴致谈笑逗趣互相开心。

黑娃把在马号里听到的长工头李相讲的酸故事复述给小女人,小女人乐得笑得几乎岔气,爱抚地拧着掐着捶着黑娃,嘴里嗔骂着:“黑娃你跟那些瞎熊长工学成瞎熊了”

黑娃得意地笑着问:“姐呀,听说你给郭掌柜泡枣儿是不是真事”

小女人顺手抽了他一个嘴巴,抽得很重不像玩的。

黑娃哑了口,后悔自己忘乎所以说错了话。

小女人随之就座起来,把那个尿盆拿到黑娃跟前。

黑娃欠起身一瞅,黄蜡蜡的尿里头飘着三颗枣儿,已经浸泡得肥大起来。

小女人憎恨地说,提到泡枣的事她就像挨了一锥子。

大女人每天晚上来看着监视着她把三只干枣塞进下身才走掉,她后来就想出了报复的办法,把干枣儿再掏出来扔到尿盆里去。

“他吃的是用我的尿泡下的枣儿”

小女人说着,又上了气,“等会儿我把你流下的屄给他抹到枣儿上面,让他个老不死的吃去”

一提到郭举人,黑娃就有点怯。

小女人气过之后就哭了:“兄弟呀,姐在这屋里连只狗都不如我看咱俩偷空跑了,跑到远远的地方,哪怕讨吃要喝我都不嫌,只要有你兄弟日夜跟我在一搭……”

黑娃压根没有想过往后的事,支吾说:“姐呀,你甭急……我还没想过跑……咱明黑间再说。”

小女人说:“兄弟你甭害怕,我也是瞎说。

我能跟你相好这几回,死了也值当了。”

黑娃有点沉重地回到马号,开始思谋怎么办翻墙跳院偷偷摸摸的相会总不是长远之计呀这时候,马号的门板敲响了,黑娃忙问:“谁”

一个沉稳平实的声音答:“我。”

黑娃听出郭举人的声音就有点慌,瞬即侥幸地想:他要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肯定到当场捉奸,不会等他回到马号的。

他装出睡意惺忪的样子拉开门闩。

郭举人走进来说:“点上灯。”

黑娃怕自己脸色不好不想点灯,郭举人坚持要点灯,他就拼打火石点着了油灯。

郭举人背抄着双手,站在对面说:“你刚才做啥去了”

黑娃慌了:“我肚子坏了上茅房……”

郭举人冷冷地说:“茅房不在那边,再说也不用翻墙。”

一切侥幸都被粉碎,事情完全败露了,黑娃眼前一黑,几乎跌坐下去:“掌柜的,你说咋样处治——”

郭举人一摆头说:“要是想处治你,刚才我就当场把你捉住了,不会让你跑回马号来。

处治你还不跟蹭死一只臭虫一样容易这事嘛,我不全怪你,只怪她肉臭甭怪旁人用十八两秤戥。

她一个烂女人死了也就死了,你爸养你这么大可不容易。

门面抹了黑,怕是你娃娃一辈子也难寻个女人了。”

黑娃这时完全崩溃了,抬不起头也说不出话。

郭举人说:“这样吧我把你前半年的工钱给你,你另到别处找个主家去。

记住,日后再甭做这号丢脸丧德的事了。”

说着从腰里摸出几块银元搁到炕边。

黑娃忙说:“你不处治我就够了我的了,钱我不敢拿。

掌柜的你真是个好人,我……”

黑娃腿一软就跪下了。

郭举人不以为然地说:“这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再不提了都不说了。

你把钱拿上走吧。

现在就走。”

黑娃不敢拿钱又不敢不拿,把钱拿了装进口袋,背起来时的褡裢,向郭举人深深鞠了躬就走出马号的门去。

黑娃走到村巷的转弯处不由得回头瞧瞧,马号的窗户仍然亮着灯火,郭举人今晚得亲自侍守牲畜了。

他心里很难过,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做下这种对不起主人的事,自己还算人吗他出了村子就踏上往南去的路,忽然想到回去怎么给父亲交待旋即又转折到往西的路上去了,走得愈远愈好,随便找一家缺人的主户熬活就行了。

走到一条小河边,黑娃蹲下来脱鞋,听到后边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两个黑影朝他跑过来,边跑边喊着:“鹿相,等等有话说。”

黑娃拎着鞋等着。

星光下,黑娃辨出来人是郭举人的两个亲门侄儿,跑得气喘吁吁,一前一后把黑娃夹在中间。

一个说:“你怎么松松泛泛就走呀”

黑娃说:“掌柜的叫我走的。”

另一个插嘴说:“叫你走是叫你走远点,甭臭了一个村子”

黑娃什么已不再想,只觉得走投无路了。

一个骂:“你个驴日下的六畜”

另一个骂:“今黑把你狗日的皮剥下来绷鼓”

骂着就拉开了架式。

黑娃被打了一拳,背后又挨了一脚。

他忍着躲着,终于瞅中机会,照一个的脸上迎面砸了一拳,手感告诉他击中了对方的鼻子,那个人趔趔趄趄退了几步被河滩上的石头绊倒了。

他一扬腿就踢到另一个的裆里,那人哎哟一声蹲到沙滩上了。

在他们重新扑上来之前,黑娃转身扑进水里,一蹿就顺水漂走了。

黑娃爬上岸时,辨不清到了什么地方,肚子饿得咕咕叫,循着甜瓜的气味摸到沙滩岸上的一个瓜园里,摸了几个半生不熟的甜瓜,又顺着河岸上的小路往前走。他嚼着有一股草汁味儿的尚未熟透的甜瓜,皮儿瓤儿籽儿全都咽下去了。郭举人暗地里派两个侄儿来拾掇他,掐死勒死或者用石头砸死扔到水里就消除一切痕迹了。黑娃现在再不觉得对不住郭举人了,这两个蠢笨家伙的行动反倒使黑娃解除了负疚感,只是在心里叫苦:娥儿姐不知要受啥罪哩

他漫无目的地朝西走去,天明了仍不停步,走得愈远肯定愈安全。午饭时分,估摸已经走出百余里了,黑娃就在一个不大的村子里停下来,打听谁家需要雇长工,短工也可以。有人好心告诉他,前边一个叫黄家围墙的村子,有个叫黄老五的财东,刚刚辞退了一个长工正需要雇人,不过那主儿有点啬皮,年长人罢咧,年轻人怕受不下。黑娃已是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只要他是个人我就能受下。

在黄家围墙黄老五家干了半个月活儿,黑娃就看出黄老五啬皮果然名不虚传。

黄老五天不明就呼喊他下地,三伏天竟然不歇晌,而且理由充足:“难得这么硬的日头,锄下草一个也活不了,得抓住这好日头晒草。”

如果不是大雨浇得人睁不开眼,黄老五仍然有说词儿:“哈呀真好下这种濛丝儿雨才凉快了,干活才不热了。”

黑娃不在乎,再说黄老五本人也不歇晌也不避雨陪着他一样干。

黄老五吃饭也是一天三顿陪着他,除了晌午吃一顿稀汤面全部都是杂粮,包谷黑豆稻黍豌豆变换着蒸馍。

包谷馍倒罢了,黑豆面儿无论蒸的馍馍或是烙下锅盔,都改不了猫屎一样黑的颜色,也去不掉那股苦焦味儿;豌豆面馍馍茬口硬,咬一丁点就嚼得满口沙子似的硬粒儿,吃下以后就生屁。

黑娃和黄老五上地去的路上屁声此伏彼起,黄老五自己也笑了:“黑娃你闻一闻这屁不臭。

豌豆生下的屁不臭。

麦子面生的屁臭得恶心人”

黑娃不久也就明白,黄老五其实也是个粗笨庄稼汉,凭着勤苦节俭一亩半亩购置土地成了个小财东,根本无法与郭举人相比。

但最使他难以忍受的不是干活的劳累和吃食的粗劣,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舔碗的习惯。

在黄家吃头一顿饭时,黑娃就看见了黄老五舔碗的动作,一阵恶心,差点把吃下的饭吐出来。

以后再吃饭时,他就加快速度,赶在黄老五吃毕舔碗之前放下筷子抹嘴走掉,以免听见他的长舌头舔出的吧唧吧唧的声响。

这天午饭后,黄老五用筷子指点着凳子说:“鹿相你坐下,甭急忙走,我有话说。”

黑娃重新坐下来。

黄老五说:“把碗舔了。”

黑娃瞅着自己刚刚吃完了糁子面儿的大碗,残留着稀稀拉拉的黄色的包谷糁子,几只苍蝇在碗里嗡嗡着,说:“我不会舔。

我自小也没舔过碗。”

黄老五说:“自小没舔过,现在学着舔也不迟。

一粒一粥当思来之不易。

你不舔我教你舔。”

说罢就扬起碗作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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