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飨客(3/4)
故而虽离炉火。
内中水仍是滚开热烫。
她往砚中注入少许。
顿时热气蒸腾。
那圆球表面皱皱巴巴。一遇热水冲入。立时如花朵绽放开來。缓缓伸展成叶片形状。脉络不伤。异常完整。小晴目不转睛盯着这三片叶子。待到叶脉稍呈绿色。立刻夹出晾在砚边无水浅处。只将叶柄仍浸入水中。
只见那三片叶子仿佛由叶柄入吸收着水分。绿色如水洇宣纸般由叶脉处扩展开來。片刻之间恢复了生机。翠色盎然。仿佛春日里刚摘下來的一般。这时小晴已将那鸟巢用白瓷壶水冲过。捏着顶部一个小枝向上一提。露出洞口。原來这鸟巢也是一只茶壶。壶壁似乎是先用小藤枝编插成型。又内外糊泥烧制而成。简陋中透着古朴的趣意。小晴将壶涮过。放入三片叶子。提黄泥壶将热水注入。然后扣上藤壶盖。仍在外面用缓流冲着壶身。
一时室中但闻水声微响。清音悦耳。令人顿生思古之幽情。郑盟主面带笑意闲闲相候。荆零雨心怀期待目不转睛。
常思豪瞧瞧她。瞧瞧冲水的小晴。眉头微皱。颇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小晴搁下泥壶。又取白瓷壶冲那四棵小白菜。水流到处。嫩色盈盈。常思豪原无心看。此时方才瞧出那是四个浅浅的小玉杯。只不过雕成了白菜的模样。小晴将这四个小杯一字排开。提藤壶柄略倾。水出如线。凌空三沥。略覆杯底。她放下藤壶。翘指捏起小杯。挽花略涮。一一将水泼掉。这才侧壶口对向无人处。正式斟茶。每杯只斟到二分即止。捏起其中一杯。双手呈奉。先送至常思豪面前。荆零雨在旁故意正襟危坐。笑着等她伺候。
常思豪接过來。只见杯中茶水澄明透澈。直若清泉。闻不到半点香味。仿佛未经泡过一般。更奇者。自己两手虽未颤抖。可是这水却在杯中自行流转。形成一个小涡。边缘处滚雪翻银。浪花朵朵。似一片自有潮汐起落。缩小了千万倍的海洋。
此时小晴已将两杯茶分别送到父亲和荆零雨手上。郑盟主托杯微微一笑:“请。”
常思豪扫了他一眼。低头又瞧瞧这一小汪茶。皱皱鼻翼。嗤地发出一声冷哂。扬起來往嘴里一甩。把杯还给小晴。
荆零雨接杯闻香时便闭起眼來。因此沒有瞧见常思豪的动作。轻呷之间。只觉热流入口舒暖自由。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跟着香起來、暖起來。享受良久。发出长长一声感叹。这才睁开眼睛赞道:“藤壶冲滚雪。秋池起团龙。这茶家四神物。果然不负其名啊。”
小晴笑道:“秋池茶砚有回春之妙。
古藤泥壶有解秽之能。
滚雪杯夺造化之机。
团龙茶凝天地之神。
可是若缺了一样东西。
亦冲不出这等好茶來。”
荆零雨泛起眼白望着屋顶。
眼珠转了一转。
忽然落下:“是水。”
盯着她道:“莫非你取了郑伯伯珍藏的腊雪水。”
小晴嗔道:“什么他的珍藏。
明明是我攒的。
他白白拿去待客人。
我倒喝不着。”
荆零雨眼里闪出光芒。
甚是欣喜。
道:“寻常雪花都是六瓣。
而腊月雪则是五瓣。
腊雪之中。
又以腊月十五夜子时。
天地阴阳交泰时所降的雪为最佳。
其性寒凉内敛。
能将茶香含住不散。
今次亲口得尝。
果然不虚。”
又冲身边一笑道:“郑伯伯这些茶家宝贝是外邦友人所赠。
平时少见动用。
沒想到我今天借别人的光。
倒一饱了口福。
小黑。
这可得谢谢你哩。”
常思豪喝得很急。当时并沒感觉到什么味道。然而香茶入腹。气返重楼。此刻也有了一种贴心暖肺的舒服。觉得这茶确实非同一般。但听她们这样大谈讲究。心底又颇不以为然。淡淡道:“什么茶叶、茶具。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渴了有口水喝便成。你觉得好就喝你的。可也不用谢我。”
郑盟主手抚膝头笑吟吟地道:“哈哈哈。本來么。解渴的东西。花样过多。也确是不胜其烦呀。”
荆零雨点头:“嗯。伯伯说的是。我爹也说过。茶字是草上木下。人在中间。取的是人在草木间与自然相处。其乐融融的心情。只要喝出了这份心情味道就行了。什么茶道。都是笑话。”
小晴笑道:“说笑话。可也真是笑话。本來大唐年间曾有烹茶道。讲究灸、碾、罗、煮。使茶色呈黄绿之色。出的是真味真香。宋时有点茶道。所制茶汤呈白乳状。茶沫成面。并借此判定茶质优劣、茶道艺能之高下。故谓茗战。等到了咱大明啊。一切简化。任是什么茶。什么水。什么手法。都不那么讲究了。冲了泡。泡了喝。简简单单‘泡茶道’。嘻嘻。沒了文化。可不就成了笑话了么。”
郑盟主见常思豪表情仍是冷淡。
坐在这儿有一种疏离隔心之感。
便微笑着直了直身子。
转开话锋:“郑某在京师早闻消息。
说山西出了位了不起的少年英雄。
一出世便斩了聚豪阁八大人雄之二。
与明诚君沈绿拼了个势均力敌。
又远赴大同府助守城防。
抵御鞑靼西侵。
水夜跳城。
舍身炸掉尸堆。
令鞑子望城兴叹。
无功而返。
俺答仗铁骑势猛。
横行无忌。
数十年來未尝受挫。
却被这少年率百骑冲营。
杀得大败亏输。
堪一堪丢了性命。
如此英雄了得的人物。
江湖上谁不称赞。
在下只以一杯清茶相款。
还怕嫌简陋了些呢。”
小晴在侧点着头。
笑眼盈盈地打量常思豪。
似乎对这些也早就耳熟能详了。
常思豪冷冷道:“我久居边城。
深受番邦欺凌之苦。
遇到外族入侵。
当然是有一分力便使一分力。
军旅之中。
如我这般的人放眼皆是。
更不知有多少好男儿荒山为冢。
草掩残躯。
不曾在世间留得一个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