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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小寮春(3/3)

好像棉袍底下伸出的一只小脚儿。

探够着天涯远隔的地面。

带着两分风情。

却把紫焦的下唇衬得越发像个门槛子。。

忍不住就笑起來道:“嗯。

瞧您这模样儿错不了。

年轻的时候。

一定风华绝代。

呵呵呵呵。”

两人聊会儿闲话的功夫。姑娘们也都整理好了容妆重新到厅上一字排开。老鸨子从怀里抽出方半旧的帕子一甩。笑道:“公子爷。您瞧我们这姑娘。那是一水儿的江南美女。您喜欢哪个就随便儿的挑吧。”

刘金吾瞧她们脸上虽收拾了收拾。身上换的衣服却比原來的还旧。看來生意不佳。好行头就那么一身。他是逛惯了上流香馆的人。小寮里这些个姑娘皮焦骨瘦。哪瞧得入眼。但是看惯了香玉美人。再看歪瓜劣枣。又觉别有情趣。二郎腿一搭。笑向一个额头圆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啊。”那圆额姑娘道:“鹅叫大娟儿。似夯州來咧(我叫大娟儿。是杭州來的)。”

她说“娟”字之时。上下唇外扩。像个踩瘪的喇叭。又像是酒爵的长沿。看得刘金吾差点笑崩。心想:“这口音明明是河南的。哪是什么江南的。”强忍着。点头道:“杭州好啊。晓月平湖。夕照雷峰。既有美景。又有美人。你既是杭州人氏。想必也沾了不少的灵秀之气。”

这里的姑娘平日接的客人都是些干粗活儿的力巴、剃头搓澡的小工。上來便猫挠狗咬似的。哪说过这等言辞。大娟儿半懂不懂。直勾勾站在那儿。瞧着他的粉白脸蛋。咬了指甲吃吃地只顾笑。

这一下倒把刘金吾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心说瞧她这表情。不像是我來嫖她。倒像是她憋着要嫖我。笑问道:“学了曲子沒有。像什么西江月、山坡羊之类的。随便唱一个來听听。”

大娟儿欢喜点头:“羊算啥。牛咧也会呀。鹅嗓子可高哩。嫩听着。”就拈了个兰花指。眼睛斜望红灯。唱道:“山乡咧小伙呀牛毛儿多。小妹鹅只爱哥一个。哥呀嫩不嫌妹妹丑。妹也不嫌嫩嘴有豁儿。哥呀嫩稀罕妹妹的撅儿(脚)。妹妹也爱让哥哥來嘬。哥呀嫩啥时候來娶鹅。洗罢了屁股鹅就上嫩的车……讴儿……”沒等唱完。忽听“咣当”一声怪响。定睛看时。那位公子两脚朝天。椅子翻扣了过去。老鸨子道:“哎哟。这怎么说的。”赶忙搀扶。

刘金吾仰在地上。

两只手兀自在大腿上连擂带捶。

泪珠儿都崩出來八对儿半。

乐得上气不接下气。

心想这哪是曲子。

这不是串街要饭唱的河南讴儿吗。

别说。

她声音高亢嘹亮。

唱得情趣欢喜。

只是调门儿起得太高。

多少有点破音儿。

粗砺中反而别具原朴之风味。

陕西、河南一带有些地方。

全是黄土原。

经年干旱。

水比油都金贵。

所以有些人家洗完脸的水还要拿來做饭用。

一年到头甚至数年都不洗澡。

姑娘出嫁用清水洗洗屁股。

已算是最大的浪费了。

这种不文之事教她唱來。

丝毫不觉放荡。

反倒真实有趣。

爬起來重新坐好时。

感觉两肋发酸。

连下巴都笑僵了。

老鸨子见他高兴。

眉开眼笑地招唤道:“大娟儿。

公子爷爱听这类的。

再唱一个。

再唱一个。

唱你拿手那个‘花荫留少水多多’。”

大娟儿登时憋红了脸。

侧过身子扭捏:“那个太臊人咧。

鹅唱不來。

鹅莫不开。”

刘金吾心想:连你唱來都害羞。

那这曲子得不堪成什么样儿啊。

心里极是想听。

但他是逛惯了大地方的人。

颇能怜香惜玉。

不愿在众人面前让这大娟儿难为情。

当下摆手一笑道:“算了。

再听你唱。

我肚皮都要笑破了。”

目光移去。

又问靠边上一个道:“你叫什么。”

那姑娘直溜溜地站在那不知回答。老鸨子道:“公子勿怪。她以为您问别人呢。”到近前去。一扳那姑娘腮帮:“洋洋。瞅这边儿。公子喊你哩。”把脸这一扳正才看出來。这姑娘长了对斗鸡眼。一只朝左上。一只朝右下。倘若中间的鼻梁再歪些儿。正好能凑成一幅太极图。听鸨儿娘说人家叫自己了。她赶忙应道:“哎妈呀。是咋哩。”急急一个万福。脑门却正磕在老鸨眼眶上。俩人哟了一声。都摔了个腚墩儿。

刘金吾乐得腰疼。心想这些人可比那些玩琴棋书画的有意思多了。以前沒到这地儿來瞧瞧。真是损失不小。问道:“你也是江南的。”

那叫洋洋的姑娘爬起身來。斗鸡眼如阴阳鱼儿乱转。一时丢了方向。四处瞅不准人。口中道:“嗯哪。”

刘金吾问:“你们这江南。是哪条江以南哪。”

洋洋怔住。直勾勾地道:“还有哪条江。黑龙江呗。”

刘金吾哈哈大笑。道:“不挑了。都过來。都过來。”当下把姑娘们都呼拉拉唤到近前。左问一句。右逗一句。摸摸这个。捅捅那个。聊得不亦乐乎。

嘻嘻哈哈过得快。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圆桌面停止了抖动。秦绝响抹着鼻血从桌底爬了出來。老鸨子见他额上热汗蒸腾。身上颤颤巍巍。两腿哆哆嗦嗦。赶忙道:“哎哟哟。出來了。快扶一把。裤子给提上。别受了风。赶紧的。”姑娘们瞧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也不怕了。分过三五个。上去架胳膊的架胳膊。掏手绢的掏手绢。替他抹尘土、拍衣裳、揩热汗、擦鼻血。另有两人到桌底去拉那姑娘。

秦绝响坐下喝了点热茶。这才缓过口气來。小脸儿像烧融的蜡头儿。软软蔫蔫。油汪汪的。刘金吾笑道:“托你的福。我算是來着了。今儿这三十儿。过的比哪年都有意思。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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