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发落(1/3)
武志铭听常思豪竟不怪自己投诚之事。眼眶一酸。竟然淌下泪來。说道:“我们原也只是通个风、报个讯而已。哪里想过害人。当时大家进得林來。瞧见萧今拾月在坟前磕头祭拜。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老尼姑站在边上。满头的黄粉。似乎不能视物。正侧耳静听。表情伤感。唐家人认出太夫人。便一哄围上。太夫人也听出是自家人到了。大声喝止。言说萧今拾月并无相害之意。挟她出來是为指问路途。到这坟前一拜而已……”
常思豪寻思:“连唐太姥姥都这么说。那么萧今拾月果无报仇之心了。他西來之意。难道仅是想看看昔年战场。祭拜一下先人么。还是和雪山前辈在玩猫鼠游戏。顺道瞧一眼而已。今日秦梦欢都有些认不出他。可见气质外形变化之巨。倒底出了什么事情。让这天之骄子般的剑客。变得这般邋遢顽皮。真是奇哉怪也。”
“……齐中华说太夫人是受到了胁迫。说话不尽不实。鼓动之下。大家便冲上去。萧今拾月也不生气。笑嘻嘻地一出手就点中了冲前四人的穴道。提起那老尼径自去了。剩下的几个人见他武功如此之高。一时也不敢追。上前去要给同伴解穴的功夫。不想齐中华却摸到唐太夫人身边。狠狠刺了她一刀。”
常思豪心知以唐太姥姥的武功。若不是中毒粉双目致盲。齐中华决沒有这个机会。问道:“齐中华为何要刺她。”
武志铭道:“当时我们三个也是不知。太夫人的闷哼声让唐门众人回过头來。一见这情形都红了眼。各自抡刀向我们四个冲來。我和郭强见这势头。不拼也是不成了。跟着齐中华一起动手。把他们全都杀了。那几个被萧今拾月点中穴道的无力反抗。自然也就沒留活口。事后问为什么杀太夫人。齐中华说。从京师出发之前他已得到上峰授意。说是聚豪阁能剿而不能收。侯爷与聚豪阁人关系暧昧。须得随时照拂。适当引导。勿令其走偏。”
常思豪默然。
心知自己掩护明诚君沈绿、无定河边抢第三阵赌斗的真正用意。
显然都沒逃过郭书荣华的眼去。
只听武志铭继续道:“当时我问齐中华。
监护侯爷和杀唐太夫人有何关系。
他说。
唐门向來厌恶官府。
唐太姥姥决然不会帮侯爷写什么信。
或是去见游胜闲劝说他罢手。
相反。
仗着老一辈的关系。
说不定她还会反过來。
把侯爷和秦家劝到聚豪阁这一边。
不管怎样。
此时太夫人落单。
这几个仆役不足为惧。
杀了他们便是一举两得。
报上去就算是立了大功。”
常思豪向齐中华的尸身瞟了一眼。忆起他当初以桌角磕脸的情形。此人心狠手辣。脑子转得极快。东厂安插四人时以他为首。显非无因。
武志铭道:“我们四个对过口风。忽听有呼喊声从前院传來。似乎是个孩子在喊太夫人。于是便赶紧在尸体上挨个补刀。轮到太夫人时。发现她只昏过去还未死透。齐中华连戳了几刀。刚停下手來。你们就到了。”
常思豪恍然而悟:唐太姥姥刚醒过來时听见唐根的声音。必是想说唐门仆役中有奸细。可是齐中华机灵诡道。适时打招呼似地喊了自己一声“侯爷”。让唐太姥姥明白。杀她的人就是此人。而刚刚见过一面这个“秦家的孙女婿”也不可信任。唐根则正毫无知觉地陷在一大团敌人中间。在局势不明、眼不能视物、又奄奄一息的情况下。她只能最后告诉孩子“回家”。免得爱孙当场受害。想到老人是怀揣着种种不安过世。心里不由得一阵歉仄虚惶。
这时唐根走回來。向他深施一礼:“我混蛋。常家蝈蝈。可别生我的气噻。”常思豪知道必是郭强的供词与武志铭对得上。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心想这孩子脸变得快。缓和也快。恩怨分明。倒是十分磊落爽利。当下也是回礼连道不妨。又将武志铭、倪红垒推到他面前。任其发落。
唐根从地上拾起刀來便想动手。却被唐墨恩拦住:“这四个人归附东厂。便是官家的人。对他们动手有违祖规。万万不可。”唐根大为恼火:“这时候还什么祖规不祖规噻。难道太奶就这么白白死了。”抡刀要剁。唐墨恩一把抓了他腕子:“你太奶临死前说的啥子。你若还自认是唐家的人。就把刀放下。”说着凝力握了一握。松开了指头。唐根咬着牙半晌。终究沒能砍下去。将刀头一掉。狠狠墩在地上。
常思豪心知若非自己带这四人入蜀。唐太姥姥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现在唐家人不说什么。自己倒越发过意不去。当下归剑入鞘。在旁边拾起一把唐门的长柄刀。向倪红垒、郭强和武志铭三人走來。
倪红垒把头一低。无言等死。
“等等。”
武志铭拉着苦瓜脸。
涕泪横流地求诉道:“侯爷。
今天的事真不怪我们。
齐中华突然出手。
唐门的人一齐冲上來。
我们也是沒有办法。
当初马大总管让我们去恒山。
我们就不愿意。
后來到了东厂。
吃了不少‘点心’。
投靠他们也是心有不甘。
我们也沒招谁也沒惹谁。
不过为混口饭吃。
却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侯爷。
您是明白人。
替我们评评这道理。
您饶小的一条性命。
小的从此以后躲进深山老林。
捡点松塔儿、树籽儿度日。
今生今世。
决不再出头了侯爷。
您就饶过我们这回吧。”
他边说边哭。
鼻涕淌了满嘴。
常思豪扭过脸道:“你们投靠东厂。潜伏在我身边倒也无妨。不过今日这笔血债既是全程参与。便该以血來偿。你们这就上路吧。”
“等等。”郭强扬起头來:“我有话说。”
常思豪道:“讲。”
郭强道:“今天的事。我们虽然都动了手。但倪红垒在战斗中始终格挡退避。未杀一人。所以他不该死。”
常思豪素知郭强蔫坏。盯着他的表情。不知这葫芦又卖的是什么药。
郭强转过头去望着倪红垒:“咱们相处日子不长。我却让你遭了不少小罪。临死前替你说句真话。也算做件好事。”
他见倪红垒沒有动静。苦笑道:“傻子。你还不明白。咱四个里头。老齐精明。小武滑鬼。我生平爱使小坏。便只能戏耍你。你沒想想自己这趟出來。为啥总是落枕。那便是我在你睡着时偷偷撤去了枕物。还有你上茅房的时候……”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倪红垒伤势最重。此刻勉强撑起口气來说这句话。就像喉咙里涌出了口痰。他直直地瞅着地面:“你这人蔫叽叽的不起眼。心里不免常常发空。做点什么让别人一恼。就觉出你的存在了。可也……不算是真坏。”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以前怎么不说。”郭强侧头怔怔瞧他。酸酸地抽着鼻子扭开脸去:“妈的。沒想到临死前。我居然找到了个知己……”
武志铭在旁吸着鼻涕道:“这辈子我既沒进过别人心里。也沒人知道我的想法。在人间活这一回。连个朋友都沒交下……”他悲从中來。如丧考妣。号啕得一时连求饶也忘了。
常思豪眉头紧起:当初收纳他们是为身边有人可用。
可是这么长时间下來。
何尝关注过他们在想些什么、需要些什么。
与其说自己不识人。
还莫如说是从一开始就想收几把工具來用。
根本沒把他们当人吧。
在这样想的同时。
心里反而有一种别扭的情绪升了起來。
回想一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习惯了有下人伺候。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一声声“侯爷”
变得顺耳了呢。
只是想要“混口饭吃”
的他们。
和当初投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