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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海阔(2/3)

人们一听这话。登时呼啦啦散开一片。狗嘴孙摇头道:“你瞧那小白脸不济。衙门里的老爷都爱顶他的沟子。那也是个有根基的人哩。别犯傻了。宁可忍一时四壁透风。也不能进一步跳进火坑。堂鼓敲开响嗡嗡。民要告官不得行。”晃着脑袋。领着小孙子又回去看摊了。

长孙笑迟在老农手上按了一按:“老人家。你这些粉条上的泥。早些清洗干净。还能卖的。时间长被泥水泡透。恐怕就不成了。”说着回去抽柳条穿了两条大鱼回來。朝老农手上递去:“有洗不净的、卖相实在不好的。便就着这鱼。回家炖着吃了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老农脚一颠退了半步。颤巍巍歪头瞧他。两只混浊发黄的眼珠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水色。活像柳条上的死鱼。秋风扫來。将他吹得又打了个晃。身上的破布衫抖得扑啦啦响。

“海阔天空……海阔……天空……”老人口里重复着。又把这四字念叨了两遍。忽然把头向天仰起。仿佛把泪水又倒灌回了眼睛。脸上皱纹挤拧。鼻孔里“哼哼呵呵”地。说不出是哭是笑。好一会儿。他扫了眼躲远的人们。低头又看看自己的粉条。终是心疼东西。紧着嘴唇把鱼往回一推。弯下腰哆哆嗦嗦收摊。装担挑起來转身回家。

长孙笑迟提着这两条鱼瞧着。见他远去的背影里不时抬手。似在捂揉腮伤。又似在擦抹泪痕。神情也为之黯淡下來。无声地叹了口气。

直到下午。

一篓鱼才算卖空。

小鱼崽便宜卖得干净。

倒是剩了几条大的沒人动问。

行人见疏。

他托咐身边人帮着看摊。

自己拿钱出去在成衣铺选了件厚实挡风的白花青蓝布比甲。

卷包好了往腋下一夹。

又买了盐米应用之物并两坛水酒。

用草绳拴好提着。

回來路上瞧见点心铺正往外摆月饼。

一块块油红汪亮。

热气腾腾。

跟掌柜一搭话儿。

这才知道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了。

此时手里铜钱已然花净。

便和掌柜商量用鱼來换。

掌柜的笑了:“成啊。

反正我家过节也要买鱼吃哩。”

长孙笑迟回去挑了条大的。

回來交给掌柜。

掌柜笑道:“哎哟。

这条可是不小。”

顺手搁在旁边。

扯出张黄草纸在手里。

道:“五仁儿、枣泥、蛋蓉、栗子。

什么样的都有。

你挑吧。”

长孙笑迟心想:“小香爱吃甜的。”

便选了一块枣泥、一块栗子的递过。

掌柜接过來托着道:“再拿一块。

不打紧的。”

长孙笑迟一笑:“够了。

够了。”

掌柜笑呵呵拿草纸包好。扯纸线扎个十字花递给他。道:“偏你了。还是读书人。讲究。”

长孙笑迟怀抱月饼回來。往摊后一蹲。瞧着身边的粮米、酒坛。心里感觉踏实不少。手里的月饼热热乎乎。还带着出炉的温度。烘得胸腹间暖洋洋的。天空中起了点小风。刮得树叶哗哗响。他守了好一会儿。仍不见买主。街上愈发冷清。看看天色见黑。也懒得再等了。装筐收拾回家。

一路撑篙逆流而上。不多时眼见牧溪小筑已然在望。一阵慵懒的歌声和着琵琶随水音断续传來。长孙笑迟心想:“小香多日不唱了。今天家里又无酒喝。怎地这般好心情。”仔细听时。正唱的是:“……的是你。晴雨随风任东西。偏颇了自己……相对总无言。启口两三句。情到浓时情转薄。英雄也无趣……”

“无趣……”

他听得心头一闷。钝钝生痛。只听草庐中又响起男子哈哈大笑的声音。不禁眉心微皱。急点几篙贴岸。将竹筏往石头上一卡。提鱼篓直奔草庐。豁然推门而入。

乐声倏止。只见水颜香怀抱琵琶。指捏甲片靠坐在桌边。对面的男子听见门声。目光向这厢望过來。肤色栗黑透亮。脸上笑容仍有余韵。

长孙笑迟一愣:“常兄弟。原來是你。”

“啊。”常思豪笑道:“又來打搅你们隐居之乐。不好意思呀。”长孙笑迟僵硬一笑:“哪儿的话。”将鱼篓放在地上。搭眼一扫。见桌面上摆着几盘切好的牛舌、猪耳等熟食。还有两盏竹杯、一只开了封的坛子。上贴红字。酒香透人。心知水颜香向不外出。那么这些酒食自是常思豪带來的了。

常思豪笑呵呵地凑过來:“哎哟。东西买了不少啊。有什么好吃的。拿出來尝尝。”说着蹲下毫不客气。伸手在鱼篓里翻。他五指一划。先摸着了那两坛酒。抬脸笑道:“哈哈。就知道有好东西。”抓起一坛拍开封一闻。登时皱眉:“咦。什么味儿。这酒坏了。”

长孙笑迟一笑:“乡下的酒就是这样子了。”却见他连连摇头:“哪有的事儿。跟上回在你这喝的那杂粮酒差远了。我在道上买的都比你这强。”又拍开另一坛闻闻。立刻满脸厌恶。移远了鼻子:“这坛都馊了。不成不成。你得找他换去。”

长孙笑迟闻那酒味虽然不佳。

但也远不至于到“馊”

的程度。

这么说未免有些夸张。

抬头看时。

水颜香一手拢琵琶。

一手托竹杯。

闲望窗外。

面无表情。

缓缓饮下一杯。

瞧也不向这边瞧一眼。

他一时无语。

低下头。

把盐米等物取出。

拎到厨下。

回來只见常思豪仍蹲在鱼篓边。

手里正颠着那油纸包。

打开看是月饼。

登时笑了:“好。

好。

马上八月十五过中秋。

我这一道净顾着赶路了。

也沒买块月饼尝尝。”

说着站起身把纸包往桌边一撂。

坐下拿起一块便塞进嘴里。

大嚼两口。

瞅瞅馅儿。

连声道:“好。

哈哈。

月是故乡的美。

月饼是枣泥的甜呐。

哎。

记得上次來时还是吃春饼的时候。

这次來已经吃月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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