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1章 延长的葬礼(2/3)
司机没有接话。他知道索罗斯说的是谁。种树的人走了,但树还在。树在,种树的人就没走。
列夫是下午到的。他的私人飞机比索罗斯的大,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金属鲸鱼。
他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比叶雨泽年轻相仿,但看起来比叶雨泽老。不是年龄老,是经历老。虽然他的家世不凡,做到现在的能源寡头,中间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上了另一辆奔驰商务车,往军垦城开。车里很安静,他不说话,司机也不说话。他看着窗外的戈壁滩,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来华夏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大毛刚刚解体,他带着几箱货物坐火车过来,在中俄边境的小城做易货贸易。
后来他在米国认识了杨革勇,认识了叶雨泽,再后来,他把妹妹为叶雨泽生了双胞胎,他带到莫斯科,教他们做生意,教他们做人,把他当自己的儿子。他没有孩子,叶红叶白就是他的孩子。
列夫到了军垦城,没有去酒店,直接去了叶家老宅。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站着很多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他穿过人群,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叶雨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列夫推门进去。叶雨泽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笔,面前的笔记本还是空白。列夫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列夫,你来了。”
“来了。”
“叶红和叶白呢?”
“在后面。他们有别的事儿,要晚到一天。”
叶雨泽点了点头。“那孩子,像你。重情义。”
列夫看着他,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很多。葬礼抽干了他的力气,也抽干了他脸上的光泽。
“叶雨泽,你老了。”
“老了。本来就老了。不死,就老。老了,就死。不怕。”
列夫伸出手,拍了拍叶雨泽的肩膀,用力极重,叶雨泽的肩头矮了下去。他没有躲,挨了。挨了,就是接受了。接受了,就是兄弟了。
叶帅是晚上到的。他从二毛飞过来,转了两趟飞机,折腾了将近一天一夜。
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便装,没有佩戴军衔标识,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刚劲有力,一看就像是军人。
他走到老宅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棵杏树。叶子黄了,落了,铺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叶雨泽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儿子,他很久没见了。不是不想见,是见不着。
他在二毛做州长,忙。忙工作,忙开会,忙视察,忙接待。忙到没时间回家,没时间打电话,没时间发消息。
但他不怪他。年轻人忙,是好事。忙了,就不想家了。不想家了,就不难过了。
“爸。”叶帅转过身,看着叶雨泽。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叶家的男人,不哭。哭了,就不是叶家的男人了。
“进来吧。外面冷。”
叶帅走进来,经过叶雨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回来晚了。”
叶雨泽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不晚。你爷爷奶奶在等你。你回来了,他们就能安心走了。”
叶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叶帅面前。“哥。”
“回来了?”
“回来了。”
兄弟俩握了握手。叶风的手很暖,叶帅的手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像是把这么多年没见的日子都补上了。
叶飞是半夜到的。他从老毛飞过来,穿着便服。但身上的英武气度,让人一眼就知道他是军人。
他走进老宅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睡了。他没有敲门,没有叫醒任何人,走到杏树下,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才走进屋。
第二天一早,叶雨泽起床的时候,看到叶飞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穿着军装,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叶雨泽走过去,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
叶飞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叶雨泽。“爸。”
“嗯。”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叶飞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叶雨泽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叶白和叶红是一起到的。他们从大毛飞过来,列夫的私人飞机,直接降落在省城机场。
叶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列夫年轻时候的样子。叶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眼睛有点肿,昨天晚上哭了。
他们走进老宅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出来了。叶雨泽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走过来。叶红走到他面前,站住了,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老了,皱纹深了,眼睛陷下去了。
“爸,你瘦了。”
“没瘦。老了。老了就瘦。”
叶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她哭了,不是大声哭,是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滚下来了。
“爸,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早就回来了。你不告诉我,我回来晚了。晚了,爷爷奶奶看不到了。看不到了,他们怪我不怪我?”
叶雨泽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不怪。爷爷奶奶最疼你,不会怪你。”
叶白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看着妹妹,看着这个院子。杏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晨光中像一幅画。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葬礼延续了好几天。不是叶家的人要延续,是来的人太多了。
索罗斯来了,列夫来了,叶帅来了,叶飞来了,叶白来了,叶红来了。
还有叶风和老四在米国政商界的朋友,那些他花了很多年攒下来的人脉,参议员、众议员、州长、市长、CEO、合伙人。
他们听说了叶风爷爷奶奶的葬礼,纷纷打电话来问——“需要我来吗?”
叶飞说“不用”,他们还是来了。不是不给叶飞面子,是给叶家面子。叶家不显山不露水,但它的触角伸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你不去碰它,你不知道它有多大。你碰了,你才知道。知道了,你就不会再去碰了。不是不敢,是不需要。跟叶家做朋友,比跟叶家做对手,划算得多。
苏西也来了。她从华盛顿飞过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在省城落地,又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赶到军垦城。
她穿着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起来,胸前别着那枚白头鹰的胸针。她先去的墓地,在叶万成和梅花的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叶雨泽面前,握住他的手。
“叶伯伯,节哀。”
叶雨泽看着她。“苏西,你来了。”
“来了。不来,心里过不去。”
苏西站在家属席里,跟远芳站在一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她们是情敌,但在这一刻,她们不是。她们只是两个来送别的人。送别的人,不分情敌朋友。送别的人,只分来了和没来。来了,就是有心。没来,就是没心。
米国总统候选人的身份,让苏西的到访变得不再只是家事。
媒体嗅到了味道,记者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挤在殡仪馆门口,等着拍一张苏西的照片。
他们不在乎叶万成是谁,不在乎梅花是谁,不在乎叶家是谁。他们在乎的是苏西·沃顿,米国总统候选人,出现在华夏西北一个偏远小城的墓地。
她在给谁鞠躬?那两个老人是谁?他们跟苏西·沃顿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他们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想不出答案的问题,最有新闻价值。
老四朋友来了好几个,有民主党的,有共和党的。他们在国会山吵得面红耳赤,但在叶万成的灵柩前,他们站在一起,肩并肩,一起鞠躬。政治在家国面前不重要,在生死面前更不重要。
赵玲儿从旧金山飞回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她走到两个人墓碑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走到杨革勇面前,站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走。基金的事还没办完。办完了,就回来。”
杨革勇看着她。“办不完呢?”
“办不完,就不回来。”
杨革勇没有说话。赵玲儿看着他,他的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背驼了。
他老了,老了很多,葬礼抽干了他的力气,也抽干了他的精气神。他不是叶雨泽,叶雨泽能扛,他扛不了。扛不了也得扛,没人替他扛。
“革勇,你照顾好自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