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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2章 夕阳下的别离(1/2)

第二天下午,艾米丽又去了马场。她到的时候,杨革勇正蹲在马圈边上修栅栏。那根木桩子松了,黄马老是蹭,蹭来蹭去快倒了。

他从工具房里翻出一把锤子和几根钉子,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钉。锤子砸在钉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马场上传得很远,咚,咚,咚,像心跳。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准,每一锤都砸在钉帽上,不偏不斜。他在这里钉了好多年的栅栏了。

木桩换了一根又一根,钉子换了一盒又一盒,锤子还是那把。锤子把上的木头被磨得光滑发亮,像包了一层浆。他握在手里,大小刚刚好。

“杨爷爷,我来了。”

杨革勇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马尾。裙摆在风中轻轻飘。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钉钉子。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把锤子放回工具房,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他没有接。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袖子脏,汗擦不干净,汗和灰尘混在一起,在额头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

“今天穿这么漂亮,相亲去?”

“不是。来骑马。”

“骑马穿裙子?裙子挂马镫上,摔下来。回去换裤子。”

她站在原地没动。

“不换了。今天不骑。陪你。”

杨革勇看着她,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鼻梁上的雀瘢像一颗一颗小小的芝麻粒。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在笑,笑着看他。

“陪我?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陪的?”

“你一个人,不闷吗?”

“不闷。有马。”

艾米丽看了一眼马圈里的马。枣红马在吃草,黄马在打盹,白马在喝水。它们不跟他说话,但他跟它们说话。

她见过他蹲在枣红马面前,跟它说悄悄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但她知道他在说。

说了,马听了。听了,不回答。不回答,他也说。说了几十年了。从年轻说到年老,从青丝说到白发。

马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的话没换过。跟每一匹马都说同样的话——“别怕。我在。”

艾米丽在石头上坐下来。杨革勇也坐下来,端着一碗凉奶茶。他们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天山。

风在吹,沙在跑,云在走。光在变。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艾米丽的影子在他的影子上,迭在一起。

“杨爷爷。”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了想。“跟你差不多。”

“跟我差不多?”

“年轻。不怕死。什么都敢干。”

“你敢干什么?”

“敢修路。戈壁滩上没有路,修。敢打井。沙漠里没有水,打。敢娶老婆。家里不同意,娶了。敢生儿子。生了,养。敢养马。养了,骑。”

“敢种树。种了,活。敢下棋。输了,再来。敢喝酒。醉了,睡一觉。醒了,接着喝。敢打架。打不过,跑。跑不掉,挨。挨完了,不记仇。记仇的人,活不长。”

艾米丽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像一张老地图,上面标着那些他走过的路、趟过的河、翻过的山。

路很长,河很深,山很高。但他走过来了,走了一辈子,走到了她面前。

“你怕过吗?”

“怕过。”

“怕什么?”

“怕马死了。怕树枯了。怕老婆病了。怕儿子不回来。怕发动机上不了天。怕那些在戈壁滩上等了一辈子的人,白等了。”

艾米丽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手指粗大,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握住那只手,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太阳慢慢地落下去,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的脸上。

“艾米丽。”

“嗯。”

“你什么时候回华盛顿?”

她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回去之前,再来看看我。”

她的眼眶红了。“好。”

太阳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戈壁滩上的星星又多又亮。她站起身。他站起身。

“我走了。”

“走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杨爷爷。”

“嗯。”

“你的奶茶,很好喝。”

她走了。他站在马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地上。他的影子很长,从马场门口一直延伸到马圈边上。

月光下,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滚烫的、指节变形的手。刚才她的手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凉。

她手的温度,比他低。低了几度,但他感觉到了。戈壁滩上的人,对温度敏感。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零上四十度,温差很大。

大温差里长大的人,能感觉到每一度的变化。她的手凉,他的心有点热。不是那种烧得人发慌的热,是那种从地底下慢慢往上涌的、温热的、让人站不稳的热。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一颗很亮,在天山的方向。那不是星,是军垦一号。它在飞,在云层上面飞。

发动机在转,平稳地转。叶海在看着它,叶雨平在看着它,海莲娜在看着它。他们都在看着它。它不会掉下来。它不会让那些人白等。

研发所,艾米丽的宿舍。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幅天山油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画布上,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光。

她想起了杨革勇的手,粗糙,滚烫。想起了他的奶茶,咸的,烫的。想起他的枣树,青的涩的,嚼到最后甜的。想起他说的话——“别怕。我在。”

她不知道他是在跟马说,还是在跟她说。但她听到了,记住了。戈壁滩上的风在窗外呼呼地吹,但她的心里很安静。

杨革勇一连等了好几天,艾米丽都没有再来。他每天下午坐在马场门口的石头上,端着一碗奶茶,从午后一直坐到太阳西沉。

那匹黄马没人骑,在跑马圈里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像是在等那个扎马尾、戴草帽的女人。

可她就是不来。赵玲儿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别等了。人家忙。研发所的事,比骑马要紧。”

杨革勇没说话,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凉了,涩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马圈旁边,摸了摸黄马的脖子。黄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手上。

“她不来,我骑。走,跑一圈。”

他翻身上马,动作不如以前利索了,腿抬不了那么高,脚够了好几次才踩进马镫。但他还是上去了,坐得稳稳的。

黄马带着他跑了起来,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风从耳边掠过,把他的花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第一次带艾米丽骑马的那天。她骑黄马,坐在马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草帽差点被风吹跑。

他站在跑马圈边上,看着她笑,心里的那棵老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都这把年纪了,黄土都快埋到脖子了,怎么还会因为一个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异国女人怦然心动?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她也不会来。不知道,她也不来。来不来,跟他知不知道没关系。

赵玲儿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跑马圈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跟着杨革勇过了半辈子,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了。他心里有事,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

他不说,她就不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跑,等他跑累了,把奶茶递过去。奶茶是新煮的,烫烫的,咸咸的,加了奶皮子,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他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研发所,戴维走进艾米丽的办公室,她正坐在电脑前发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桌面干干净净,光标停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那个光标,很久没有动过。联合技术工作组轮换的通知昨天到了——戴维和艾米丽在军垦城的常驻任务即将结束,下周返回华盛顿,新一批专家随后接替。

戴维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收到通知了?”

“收到了。”

“东西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

戴维沉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不只是想华盛顿的公寓、想她的猫、想FAA楼下的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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