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正论(2/3)
除了几大阁臣。
其它官员甚至见都沒见过他一面。
这又与先帝无异了。
如此下去。
不知怎生得了啊。”
常思豪一怔。心想:“严总兵也说过此事。看來事情确是不差的了。先帝嘉靖三十多年不见群臣。致朝政日非。天下纷乱。隆庆帝虽然上了一两回朝。却如同木偶。那又和沒上朝有什么区别。刚刚登基不到一年便即这样。那以后的日子呢。”一时大感气闷。
“哎。”江先生口作嗔声。一面欠身为两人斟酒。一面笑道:“朱兄又何必如此激愤。先帝嘉靖在晚年。也有所悔悟。有所收敛。海瑞上书直斥其非。他也只将其收监不杀。当今圣上初登大宝就放了海瑞。可见还是英明之主。且他登基尚不过一年。日后未必不能勤政爱民。振奋中兴啊。我等草民只须翘首以望。耐心等待就是。”
常思豪皱起眉來:“难道他一日不改。天下人便要等待一日。一辈子不改。便要天下人苦熬一生。将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太也渺茫。”
朱先生击掌道:“说的好。
海瑞上疏先帝曾言说‘陛下诚知斋醮无益。
一旦翻然悔悟。
日御正朝。
与宰相、侍从、言官讲求天下利害。
洗数十年之积误。
可置身于尧、舜、禹、汤、文、武之间。
使诸臣亦得自洗数十年阿君之耻。
置其身于皋、夔、伊、傅之列。
天下何忧不治。
万事何忧不理。
此在陛下一振作间而已’。
无非还是孟子‘格君心’的调调。
其言何等幼稚。
天下积弊日久。
种种旧制缺陷、新生问題难以数计。
岂是一人一念之转而能改变。
况且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太过消极。
需知。
求人不如求己啊。”
常思豪听他语声豪迈。气度过人。心中大为振奋。拱手道:“先生您见识不凡。必有治国的方略。不知道照您的想法。这天下要怎样才能变得好些。”
朱先生轻捋短须。道:“不敢。以在下浅见。要振惰起衰。非得集治世之能臣。上下一心。以大肝胆大魄力。革旧制。立新篇。执行变法。天下或有起色。只是。这也只是个梦想。照现在的样子來看。是永远不可能的了。”常思豪奇道:“为什么。”
朱先生且先不答。动手将菜盘和火锅移开些许。腾出一块空处。一手拢住自己的青衫大袖。另一只手探出去。拈了几粒花生米撒在桌上。指道:“六部官员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于他们而言。还是安安稳稳地收贿敛财才是正经。变法这等大事弄不好就要身败名裂。莫说什么加官晋爵。恐怕一个不慎。身上这身朝服就穿不着了。”
他说这话时指尖一捻。轻轻搓去一粒花生的红皮。
“六部官员无用。施政方略的决策全在内阁。而内阁之中……”他取了只空碗摆在顶上。又夹了块腐乳放了进去道:“内阁之中首辅徐阶不过是个权术高手。他懂得如何打击排挤别人。四处安插亲信。稳固自己的地位。却不是一个有魄力的治世能臣。他向來主张宽政。力求稳定。就像这块腐乳。虽然得宠当红。骨子里却尽是腐朽的味道。要他实行变法。那是绝无可能。”
他端起酒一饮而尽。将空杯置于方才那只碗左下方。似乎嫌不干净。又拿起來取帕抹尽残酒才再度放下。指道:“内阁第二号人物李春芳腹中空空。毫无主见。是个无用之人。只一味惟徐阶马首是瞻。”江先生不禁笑道:“朱兄。你也忒刻薄了些。拿空杯喻他也便罢了。偏还要擦得干干净净。春芳是靠写青词得宠。肚里须还有些文墨。”
朱先生先是瞪了瞪他。又点点头:“言之有理。”把火锅边的臭豆腐罐拿过來。用筷子在里醮了一醮。滴汁于杯中道:“墨水是有的。可惜臭得很。”
他这孩子气的顽皮举动。引得常思豪和那江先生都笑出声來。
朱先生继取一青白花瓷盘置于杯侧:“陈以勤在皇上尚是裕王之时。
便是他的老师。
此人保守。
视祖宗法制为雷池。
又岂肯轻越一步。
至于张居正。”
他又拿过一个浅碟。
却翻转过來。
扣在盘碗下面的位置:“此人今年不过四十三岁年纪。
是徐阶的弟子。
陈以勤的门生。
入阁近一年來。
负责边防军备事务。
从他的施政作为來看。
尚算注重实际。
但是城府极深。
让人琢磨不透。”
他一面用手指轻轻敲着那浅碟的底部。
神色中带着些凝思的味道。
一面继续说道:“此人原与高拱交情莫逆。
可是上半年徐阶利用言官打击高拱之时。
他却也未能挺身而出说句公道话。
是怯懦。
是韬诲。
不得而知。
虽然他是夹在老师和朋友之间确实不好说话。
可是遇了问題置身事外。
沒有个明确的态度。
又与墙头草何异。
况且。
相对而言。
他在内阁中资力尚浅。
就算想有作为。
有那些保守的前辈在上。
也沒有他说话的份。”
说到这里。他收手靠在椅背之上。目视常思豪:“隆庆皇帝喜女色珍玩。于政事上一无所见。自不必说。他自在宫中玩乐。阁臣们各行其事。相互倾轧。侠士请想。还有谁能站出來登高一呼。励治变法。”
常思豪听完。瞧着桌上腐乳花生杯盘碟碗这些东西。心想:“内阁中的人。或者爱抓权。或者不办事。或者沒能力。或者沒地位。说到头來。岂非还是一场空。”叹了口气。道:“看來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咱们做平民的。只有逆來顺受。沒办法改变了。”
“不然。”
朱先生肃容道:“汉高帝刘邦不过一小小亭长。
终获天下。
就连庶民陈胜。
亦晓得王伯将相本无种的道理。
常侠士身怀绝艺。
又值大好年华。
如此失志颓迷。
那可就连这題诗于壁的水姑娘亦比不上了。”